三月二十四,卯时初刻。
洛阳城在晨光中醒来。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沉稳,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千年古都悠长的呼吸。紧接着,街巷里响起各种声音: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早市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交织成东都清晨特有的韵律。
林暖在后厨的院子里打水。背上的伤经过一夜休息,疼痛减轻了些,但动作稍大还是会牵扯到。他挑着两桶水,一步步走向厨房,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哥,我来帮你!”阿福从厨房里跑出来,接过一桶水。
“谢谢。”林暖没有推辞。这少年心地纯善,这两日相处下来,对他颇为照顾。
“张哥你的伤还没好吧?”阿福压低声音,“我昨晚听到你翻身时吸气的声音,是不是疼得厉害?”
林暖有些意外。阿福看起来憨厚,心思倒挺细。
“还好,老毛病了。”他含糊道。
“那可得小心养着。”阿福认真地说,“后厨的活儿累,你要是撑不住就跟吴师傅说,让他给你安排轻省点的。吴师傅人其实不坏,就是嗓门大。”
两人把水倒进水缸。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吴师傅正指挥着几个厨子准备早饭。今天李琮要在府里见客,早饭不能马虎。
“张三!”吴师傅喊了一声。
“在。”林暖走过去。
吴师傅指了指灶台边的一筐蔬菜:“把这些菜择了,洗干净。仔细点,殿下待会儿要宴客,菜里不能有泥沙。”
“是。”
林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暖洋洋的。他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前院的动静。
不一会儿,前院传来人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被管家迎进客厅。听谈话内容,像是洛阳府的官员,来拜见郯王殿下的。
李琮昨晚喝药,今早又要见客……林暖心中琢磨。这位皇子殿下身体似乎不太好,但事务却不少。不知道今天见的这些官员,是否与他们的调查有关。
择完菜,林暖又被安排去劈柴。柴房在院子角落,堆着小山般的木柴。他拿起斧头,一下一下劈着,木屑飞溅。
劈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长史从前院过来,在厨房门口跟吴师傅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林暖这边走来。
“张三,殿下叫你。”周长史说。
林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跟着周长史往前院走。
路上,周长史低声叮嘱:“待会儿见了殿下,少说话,多听。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是。”
客厅里,李琮正和两个官员说话。见林暖进来,李琮对那两个官员说:“二位大人先回吧,本王说的那件事,还请多费心。”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尽力。”两个官员躬身告退。
等他们走了,客厅里只剩李琮、周长史和林暖三人。李琮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打量了林暖一会儿,才开口:“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殿下关心。”林暖躬身道。
“那就好。”李琮放下茶杯,“本王给你三天时间,熟悉洛阳城的环境,特别是修文坊这一带。三天后,本王会给你安排任务。”
三天……时间不短不长。林暖点头:“是。”
“这三天,你可以自由出入府邸,但不要走远。”李琮继续说,“洛阳城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不要惹事。如果遇到麻烦,亮出本王给你的木符,一般人不敢为难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钱袋,扔给林暖:“这里有二十贯钱,你拿去用。买些日常用品,如果需要买药治伤,也够用。”
二十贯钱,不是小数目。林暖接过钱袋,心中有些复杂。李琮对他确实不错,但这种“不错”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
“谢殿下。”他只能这么说。
“去吧。”李琮摆摆手,“记住,三天。”
林暖退出客厅,回到后院。阿福和阿贵正在井边洗菜,见他回来,阿福凑过来小声问:“张哥,殿下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伤怎么样了。”林暖说。
“那就好。”阿福松了口气,“我还担心殿下要赶你走呢。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被赶出去,可怎么办。”
林暖心中一动。阿福这话,倒提醒了他一件事。
“阿福,你在洛阳多久了?”他问。
“我?快两年了。”阿福说,“我家在城东的永丰坊,我爹是木匠。两年前郯王府招人,我就来了。”
“那你对洛阳很熟了?”
“还行吧。”阿福有些得意,“洛阳一百零九坊,我不敢说都去过,但大部分都知道。”
“那……北市你知道吗?”
“北市?”阿福眼睛一亮,“当然知道!那可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胡商坊就在北市,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张哥你想去?”
林暖点点头:“想去看看。我背上的伤需要买些药,听说胡商那边有些特效药。”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他确实需要买药,但去北市,更多的是想熟悉洛阳的环境,顺便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那我带你去!”阿福兴奋地说,“今天下午吴师傅准我们半天假,正好可以去北市逛逛!”
“我也去!”阿贵凑过来,“我也好久没去北市了。”
林暖看着两个少年兴奋的样子,笑了笑:“好,那就一起去。”
午饭过后,吴师傅果然准了假。阿福和阿贵换了身干净衣服,拉着林暖出了郯王府别院。
三月午后的洛阳城,阳光明媚,春风和煦。修文坊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高门大户的车驾,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三人出了修文坊,拐上一条更宽的街道。人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两侧的店铺也密集了。卖布的,卖粮的,卖文具的,卖瓷器的……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南市。”阿福介绍说,“洛阳有三大市:南市、北市、西市。南市主要卖日用百货,北市多胡商和稀奇玩意儿,西市以牲畜和木材为主。”
林暖一边听,一边观察着街上的行人。洛阳不愧是东都,各色人等都有:汉人、胡人、商人、士子、官员、百姓……衣着打扮各不相同,语言口音也各异,但都在这座城市的脉络中自如地行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空气中飘来各种奇异的气味:香料味、皮革味、烤肉的焦香、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带着甜腻的脂粉香。
“到了!”阿福指着前方,“北市!”
北市果然与南市不同。
如果说南市是规整的、有序的,那北市就是喧嚣的、杂乱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更窄,但人更多,挤挤挨挨,摩肩接踵。两侧的店铺门脸不大,但装饰奇特:有的挂着彩色的布幔,有的挂着兽骨和羽毛,有的甚至挂着林暖叫不出名字的奇异面具。
街上行走的,胡人占了近半。有深目高鼻的波斯人,有卷发褐肤的天竺人,有身材魁梧的突厥人,还有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大秦人。他们穿着本民族的服饰,说着叽里咕噜的外邦话,有的牵着骆驼,有的推着堆满货物的推车,在这座大唐东都的市井中,竟也如鱼得水。
“这边走。”阿福拉着林暖,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胡商坊在北市西南角,那边胡商最多,东西也最全。”
巷子两侧全是胡人开的店铺。卖香料的,卖宝石的,卖毛皮的,卖乐器的……林暖甚至还看到一家店,门口挂着几把弯刀,刀刃闪着寒光,显然是兵器铺。
“胡商可以卖兵器?”他惊讶地问。
“在洛阳不行,但在北市……睁只眼闭只眼吧。”阿福压低声音,“北市有北市的规矩,只要不出大乱子,官府一般不管。”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丝竹声,还有女子婉转的歌声。那歌声用的不是汉语,而是某种异域语言,旋律旖旎缠绵,听得人心旌摇荡。
“是胡姬酒肆。”阿贵眼睛发亮,“张哥,要不要去看看?”
林暖摇头:“先买药。”
三人继续往前走。阿福熟门熟路地带着林暖来到一家胡人药铺。铺子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波斯老人,正用一把小铜秤称量药材。
“老哈桑!”阿福喊了一声。
波斯老人抬起头,看见阿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阿福小子,好久不见。”
“这是我新来的朋友,想买些治外伤的药。”阿福把林暖推到前面。
老哈桑打量了林暖几眼,用生硬的汉语问:“什么样的伤?”
林暖解开衣襟,露出背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还是红肿的。
老哈桑凑近看了看,点点头,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罐子:“这个,敷在伤口上,每天一次。这个,口服,每天三次。这个,洗澡时放水里,可以止痛。”
他一边说,一边用铜勺从罐子里舀出药粉,用油纸包好。动作娴熟,显然是个老手。
“多少钱?”林暖问。
老哈桑竖起三根手指:“三百文。”
不算贵。林暖从钱袋里数出三百文钱,递给老哈桑。老哈桑接过钱,又拿出一小罐药膏:“这个,送你的。抹在伤疤上,可以淡化疤痕。”
“谢谢。”林暖接过药膏。这波斯老人虽然看着粗犷,心倒是细。
买完药,三人走出药铺。阿贵忽然指着前面一家店铺:“张哥,你看那家店,好漂亮!”
林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脂粉铺子,门脸不大,但装饰得极其精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汉字:“波斯娇容阁”。匾额周围装饰着彩色的琉璃珠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帘是淡粉色的薄纱,绣着繁复的花纹,风吹过时,纱帘轻拂,隐约能看见里面琳琅满目的货架。
更引人注目的是,店铺门口站着两个胡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色彩艳丽的胡裙,露着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手臂。她们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过往的行人,尤其是年轻男子,大多会驻足多看几眼,有的甚至直接走进店里。
“那是卖胭脂水粉的。”阿福说,“听说他家的胭脂特别好看,抹上三天都不褪色。洛阳城里的贵妇小姐,还有那些……青楼女子,都爱用他家的东西。”
三天不褪色?林暖心中一动。寻常胭脂,一天下来就淡了,三天不褪,这不太正常。
他想起玉真子教过他的一些常识:有些妖物会用魅惑之术制作物品,让人使用后心神被控,或产生依赖。这胭脂,会不会有问题?
“我们去看看。”林暖说。
“啊?”阿福一愣,“那是女人用的东西,我们去干嘛?”
“我……想给我妹妹买点。”林暖找了个借口。他确实想给林秀买点东西,但更重要的是想探查这家店。
阿福和阿贵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跟着林暖走了过去。
走到店铺门口,那两个胡姬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用流利的汉语说:“三位客人,里面请。我们波斯娇容阁的胭脂水粉,是全洛阳最好的。”
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异域口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林暖定了定神,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店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四面墙都是货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装胭脂的瓷盒,有装香粉的玉瓶,有画眉的黛石,有涂唇的朱砂……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寻常的花香或脂粉香,而是某种更复杂、更甜腻的味道,像是多种香料和花蕊混合而成,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店里已经有几个客人,都是女子,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正围在柜台前挑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胡姬。
这胡姬比门口那两个更美。她穿着深紫色的胡裙,裙摆绣着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没有蒙纱,露出完整的容颜:高鼻深目,皮肤白皙如瓷,嘴唇涂着鲜艳的朱红,一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这位就是掌柜,阿依姑娘。”带他们进来的胡姬介绍道。
阿依抬眼看向林暖三人,微微一笑:“三位客人,想买些什么?”
她的汉语比门口那两个更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声音柔媚入骨。
林暖稳住心神,走到柜台前:“听说你家的胭脂很好,想看看。”
“客人是为谁买的?”阿依问,目光在林暖脸上转了一圈,“是给心上人,还是给家人?”
“给我妹妹。”林暖说。
“哦?”阿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令妹多大年纪?肤色如何?喜欢什么颜色?”
林暖被问住了。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随口一说。
阿依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轻笑一声,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瓷盒,打开。盒子里是淡粉色的胭脂,颜色极正,像是春日初绽的桃花。
“这是‘桃花娇’,最适合年轻女子。”阿依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颜色淡雅,抹上后自然红润,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
林暖看着那抹胭脂。颜色确实好看,但更让他注意的是,阿依抹胭脂时,指尖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光晕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还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寒玉髓瓶。瓶子一直贴身放着,此时忽然微微一热。
有妖气!
林暖心下一凛。寒玉髓瓶能感应妖邪之气,之前在青石镇地宫,它就感应到了寒玉碎片。现在它发热,说明这店铺里,或者这胭脂里,有妖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这胭脂多少钱?”
“一盒五百文。”阿依说。
不便宜。寻常胭脂,一盒也就一二百文。
“能试用吗?”林暖问。
阿依看了他一眼,笑了:“当然可以。不过……胭脂是女子用的,客人你要试用?”
“我想看看效果。”林暖说。
阿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还是点点头,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用指尖沾了一点胭脂抹在上面,递给林暖:“客人可以看看颜色。”
林暖接过纸片。胭脂的颜色确实艳丽,而且有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活的一样。他假装仔细观看,同时暗暗催动内力,注入寒玉髓瓶。
瓶身更热了。而且,透过薄薄的衣衫,林暖隐约感觉到,瓶子里那三滴已经用完的玄阴真水残留下的气息,正在微微震动,泛起粉红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