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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东都入城式

开元二年三月二十一,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青石镇外的官道上,三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山近树,空气中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寒和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

林暖站在头辆马车旁,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经过玉真子这两日的悉心调理,已经可以正常行走活动了。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粗布短衫,外罩一件半旧的褐色坎肩,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这是李琮为他准备的“郯王府庖厨学徒”的行头。朴素,不起眼,正适合隐藏身份。

玉真子从农庄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这位白云观主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神色已经恢复往日的沉静从容。他将药箱递给林暖:“这里面是换洗的伤药和绷带,还有三颗‘固元丹’,每日服一颗,连服三日,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谢道长。”林暖接过药箱,郑重行礼。

“不必多礼。”玉真子摆摆手,目光望向东北方向,“此去洛阳,约莫四日路程。路上若无事,自然最好。但高力士耳目众多,不得不防。记住,你的身份是郯王府的庖厨学徒张三,青石镇人士,父母双亡,投奔洛阳的远房表叔——这些李琮都已为你安排妥当。木符、路引、身份文书都在包袱里,收好了。”

林暖点头。他明白这次洛阳之行的意义。地宫虽毁,但线索未断。半卷《神都妖异录》中记载的“修文坊李宅”,那位淮阳王李炎的府邸,很可能与血祭案有关。而洛阳作为大唐东都,武周时期的权力中心,则天皇帝留下的秘密或许不止地宫一处。

玄明从第二辆马车跳下来,他换了一身商贾打扮,绸衫玉带,看起来像个跑药材生意的老板。这是玉真子的安排——他和林暖分开走,一明一暗,互相照应。

“林暖,咱们洛阳见。”玄明拍拍他的肩,“我得先走一步,去洛阳打点落脚处。你们路上小心。”

“道长也小心。”林暖道。

玄明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上官道,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这时,李琮从农庄里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外罩狐皮大氅,恢复了皇子出行的派头。身后跟着两名王府侍卫,还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那是他的王府长史,姓周。

“都准备好了?”李琮扫了一眼车队。

“回殿下,一切妥当。”周长史躬身道。

李琮走到林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符。木符约手掌大小,桃木制成,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郯”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郯王府庖厨学徒张三,准予通行。开元二年三月发。”

“这块木符你收好。”李琮将木符递给林暖,“凭此符可自由出入郯王府在洛阳的别院,也能在城中大部分地方通行。但记住,它只能证明你是郯王府的人,不能证明更多。若遇盘查,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应对。”

“是,殿下。”林暖接过木符。木符入手温润,显然经常被人摩挲,边角已经光滑。这不是新制的,而是李琮随身多年的旧物,更能取信于人。

李琮又看向玉真子:“道长真要回白云观?不如随本王去洛阳,本王在洛阳有处清静的宅子,可供道长静养。”

玉真子稽首:“多谢殿下美意。但贫道离开白云观多日,观中事务堆积,需回去处理。况且……”他顿了顿,“地宫崩塌,高力士必不会善罢甘休。白云观是他的眼中钉,贫道得回去坐镇,以防不测。”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暖听懂了。玉真子回白云观,一是真的有事,二也是要替他们吸引高力士的注意力,掩护他们去洛阳调查。

“那道长保重。”李琮不再坚持,转身上了第一辆马车。

林暖上了第三辆马车——这是随行仆役和行李的车,条件简陋,但正符合他现在的身份。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是郯王府的老人,话不多,但驾车稳当。

“坐稳了。”老王说了一声,扬鞭催马。

三辆马车依次驶上官道,向东北方向行去。林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晨雾中,小镇的轮廓若隐若现,后山那片塌陷区还冒着淡淡的烟。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如今已物是人非。

父亲长眠在那里,母亲和妹妹去了长安,地宫毁了,王掌柜、李秀才的仇报了——虽然赵康不是他亲手所杀,但终究恶有恶报。

但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放下车帘,林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马车颠簸,背上的伤一阵阵发疼,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开始回忆那半卷《神都妖异录》上的内容。

修文坊,李宅,地下三丈有阴脉汇聚,疑为前朝乱葬岗。长寿二年三月,宅中接连暴毙三人,皆为失血而亡。已遣镇魔司勘查,封印。

淮阳王李炎……玄宗的堂弟,李琮的叔叔。如果真与血祭案有关,那这案子牵扯的层级就太高了。李琮愿意帮自己查吗?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林暖不敢完全相信李琮。这位郯王殿下心思深沉,地宫中他主动示好,赠玉佩,许诺帮助,也许是真的感激救命之恩,也许……只是想利用自己对付政敌,或者查清某些对他有利的秘密。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有郯王府的身份掩护,他在洛阳行事会方便许多。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老王驾车技术很好,避开路上的坑洼,尽量让车厢平稳。林暖在颠簸中渐渐有了睡意,这几日精神紧绷,实在疲惫。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地宫。黑暗的甬道,幽蓝的冷光,沸腾的地火,赵康坠入深渊时那绝望的嘶吼……还有则天皇帝绢书上那句“九幽魔尊已得长生半卷,朕之罪也”。

九幽魔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长生半卷,又记载了什么邪术?高力士寻找长生术,真的只是为了延年益寿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到寿安了。”老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歇歇脚,换马。”

林暖掀开车帘。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他们停在一个小镇的驿馆前,驿馆门口挂着“寿安驿”的木牌。这里是从青石镇到洛阳的第一个重要驿站,距离青石镇约四十里。

李琮和周长史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进了驿馆。随行的侍卫开始卸马喂料。林暖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背上的伤经过这一路颠簸,疼得更厉害了,他需要找机会换药。

驿馆不大,但很整洁。大堂里摆着几张方桌,已经坐了几拨客人,看打扮有商旅,有公差,也有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正低声交谈。

林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王给他端来一碗热汤和两个馍馍。他低头慢慢吃着,耳朵却竖起来,留意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青石镇那边出大事了。”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同伴问。

“地龙翻身!把后山整个掀翻了!还起了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行商说得绘声绘色,“官府说是天灾,但我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他说……是地底下有东西炸了!”

“什么东西能炸出那么大动静?”

“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青石镇下面有古墓,盗墓贼炸墓搞出来的……”行商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是前朝哪位皇帝的陵寝,被雷劈了,惹怒了地下的阴兵……”

林暖默默听着,不动声色。地宫崩塌的动静确实大,民间有各种传言不奇怪。但“盗墓贼炸墓”这个说法……会不会是高力士放出来的?为了掩盖地宫的真相?

正想着,门外又进来一拨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也都是练家子打扮。

这几人一进来,大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原本交谈的人们都压低了声音,有几个甚至匆匆结账离开。

劲装汉子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林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下人立刻围过来。

“头儿,打听清楚了。”一个手下低声说,“青石镇那边的确塌了,整个后山陷下去一个大坑,现在还冒烟呢。官府封了那片,不让靠近。”

“看到什么人了?”劲装汉子问。

“没有。不过有弟兄说,昨天傍晚看到几辆马车从青石镇方向出来,往这边来了。马车上有郯王府的标记。”

郯王府的标记?林暖心一紧。这些人是谁?在查李琮的行踪?

劲装汉子沉吟片刻:“继续盯着。上面交代了,地宫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那半卷书。”

半卷书!《神都妖异录》!

林暖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这些人果然是高力士派来的!他们在找地宫里带出来的东西!

他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饭,余光却留意着那桌人。劲装汉子没有再说什么,一行人匆匆吃过饭,结了账就离开了驿馆。

林暖等他们走远了,才起身去找李琮。

驿馆后院,李琮正在看侍卫喂马。见林暖过来,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僻静处。

“殿下,刚才驿馆里有一拨人,像是高力士派来的。”林暖低声将刚才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李琮听完,神色不变,但眼神冷了:“果然盯上来了。周先生。”

周长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闻言上前:“殿下。”

“刚才那拨人,派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李琮吩咐,“查清他们的落脚点和联络方式。另外,通知我们在洛阳的人,加强戒备。”

“是。”周长史领命而去。

李琮看向林暖:“你也听到了,高力士在找那半卷书。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但你不必太过担心,本王既然答应护你周全,就说到做到。”

“谢殿下。”林暖道,“不过……他们提到‘上面交代了’,这个‘上面’会不会就是高力士本人?”

“十有八九。”李琮冷笑,“除了他,还有谁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这么快就追上来?看来地宫崩塌的消息传到长安后,他急了。赵康死了,东西没拿到,他当然要另想办法。”

他顿了顿:“不过这样也好。他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正好顺藤摸瓜,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暖点头。李琮说得对,危机也是机会。高力士派人大张旗鼓地追查,反而暴露了他的意图和动向。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李琮忽然问。

“还好,按时换药就行。”林暖说。

“那就好。到洛阳还有三四天路,你坚持一下。”李琮拍拍他的肩,“到了洛阳,本王给你找个好大夫,好好调理。”

两人正说着,老王过来禀报:“殿下,马换好了,可以上路了。”

“出发。”李琮道。

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林暖注意到,车队前后多了几个骑马的人,都是便装打扮,但身形矫健,眼神警惕——是李琮暗中安排的护卫。

看来,这位郯王殿下也不是毫无准备。

马车驶出寿安镇,继续向东北方向行去。下一站是福昌县,今晚要在那里过夜。

林暖靠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春耕时节,田里有农人在忙碌,远处山峦青翠,一派安宁景象。

但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

高力士的人在前面还是后面?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李琮的护卫能挡得住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林暖只能做好准备,见机行事。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符,又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短剑——那是玄明临走前留给他的,说是在洛阳这种地方,有备无患。

短剑冰凉,木符温润。

一个代表危险,一个代表庇护。

而他要在这两者之间,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将寿安镇抛在身后。

前方的路还长,而洛阳,那座传说中的东都,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三月二十二,午时。

车队抵达福昌县。

福昌是洛阳西南的重要门户,县城比寿安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李琮的车队没有在县城停留,而是直接穿城而过,在城东的另一处驿馆歇脚。

这一次,林暖更加警惕。他留意驿馆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可疑的动静。但奇怪的是,一路风平浪静,没有再遇到高力士的人。

是对方放弃了?还是改变了策略?

晚饭后,林暖在房间里换药。背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已经开始结痂,但周围皮肤还红肿着,一动就疼。他小心地涂上玉真子给的药膏,重新缠好绷带。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是李琮的声音。

林暖开门。李琮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给你带了点吃的。”李琮走进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驿馆的饭菜粗陋,你伤还没好,需要补补。”

食盒里是一碗鸡汤,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糕点。

“谢殿下。”林暖有些意外。李琮贵为皇子,竟然亲自给他送吃的。

“坐,一起吃。”李琮自己在桌边坐下,示意林暖也坐,“有些话想跟你说。”

林暖坐下。李琮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林暖,你父亲林啸天……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琮忽然问。

林暖愣了一下,没想到李琮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我父亲……是个很普通的人。在青石镇开豆腐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做豆腐。话不多,但做事认真,对人真诚。镇上的人都喜欢他做的豆腐,说他做的豆腐嫩、香。”

“就这些?”李琮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是上阳宫的侍卫,是则天皇帝亲信的人?”

“知道一些。”林暖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我记事起,他就只是个卖豆腐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上阳宫,隐姓埋名到青石镇?”李琮追问。

林暖沉默。他知道一些,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父亲偷走寒玉,是为了守护则天皇帝的遗物,也为了追查九幽魔尊。但这些,能告诉李琮吗?

“殿下为什么问这些?”林暖反问。

李琮笑了笑:“你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地宫之行后,我一直在想一些事。则天皇帝,我父亲,还有朝中现在的局势……很多事情,看起来毫不相关,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有一条线连着。”

他顿了顿:“你父亲当年离开上阳宫,是在神龙元年,对吧?那一年,则天皇帝退位,李唐复辟。也是那一年,太平公主开始掌权,我父亲……当时的临淄王李隆基,也开始积蓄力量。”

林暖听着,没有插话。

“则天皇帝留下地宫,留下警告,留下那些档案……她到底想告诉后人什么?”李琮像是在问林暖,又像是在问自己,“九幽魔尊,长生半卷,血祭案……这些事如果都是真的,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几个案子,而是……整个李唐江山的安危。”

他看向林暖:“我虽然是皇子,但你也知道,我母亲出身低微,我在朝中并无根基。父皇虽然封我为郯王,但更多是看在长子的份上,给个虚名罢了。真正受宠的,是我那十八弟李瑁,还有……其他几位母妃显赫的弟弟。”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凄凉。林暖没想到,李琮会跟他说这些。

“殿下……”

“听我说完。”李琮摆摆手,“我之所以帮你,一来是报答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想为自己,为李唐江山,做点事情。如果九幽魔尊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人用邪术谋害百姓,图谋不轨,那我不能坐视不管。这不仅是为了你父亲的遗志,也是为了我自己——一个皇子该有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长安城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我看得太多了。但那些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再怎么狠,也有个限度。可魔尊……那是超越凡人的存在。如果让它得逞,整个天下都可能陷入灾祸。到那时,什么皇位,什么权力,都是虚的。”

林暖看着李琮的背影。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位郯王殿下,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也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原则。

“殿下,您相信九幽魔尊真的存在吗?”林暖问。

“我信。”李琮转身,眼神坚定,“地宫里的那些东西,你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则天皇帝留下的警告……这些都不是凭空编出来的。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在宫中听过一些传闻。父皇晚年越来越沉迷丹药,追求长生。高力士投其所好,到处搜罗方士和秘方。有些方子……据说要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做药引。”

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林暖心头一震。这和他之前听说的血祭案,何其相似!

“殿下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证据。”李琮摇头,“只是怀疑。高力士权势熏天,父皇对他言听计从。如果他真的在帮父皇寻找长生术,而长生术又和九幽魔尊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确实复杂。如果高力士是在为玄宗皇帝寻找长生术,那他的行为就有了“正当”的理由——为皇帝效命。但用邪术,害人命,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所以,我们去洛阳,不只是查血祭案,更是要查清高力士到底在干什么。”李琮说,“淮阳王李炎是我的叔叔,他的府邸如果真有问题,我来查,比镇魔司查更方便。这也是我坚持要跟你一起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