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黎明时分,青石镇外农庄。
玉真子用随身携带的伤药为林暖处理伤口。背后被石梁刮掉了一大片皮肉,伤口深可见骨,幸好没有伤及脊椎。右手手掌的烫伤也很严重,皮肤起了大片水泡。玄明打来干净的井水,用布巾蘸湿了给林暖冷敷镇痛。
李琮已经醒了,额头缠着布条,脸色苍白。他带来的两个侍卫,一个被石梁压死在地宫里,一个逃出来后因为吸入过多烟尘和灼伤,刚刚也没了气息。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一个从长安带来的王府侍卫,正忙着生火煮水。
“林……林暖。”李琮走到林暖身边,声音有些干涩,“多谢救命之恩。”
林暖抬起头,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七八岁的皇子。火光映照下,李琮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倨傲和算计,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羞愧。
“殿下不必客气。”林暖平静地说,“换了任何人,我都会救。”
这话是真心的。救李琮,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因为在那生死关头,林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哪怕这个人不久前还想抢夺地宫宝物,哪怕这个人的弟弟李瑁是自己的朋友但与他未必同心。
李琮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皇子标配的蟠龙玉佩,和田白玉雕成,莹润通透。但此刻,玉佩的一角沾着黑灰,丝绦也有烧焦的痕迹。
“这玉佩,是父皇在我封郯王时亲赐。”李琮将玉佩递向林暖,“今日若非你舍命相救,它已随我葬身地火。现在,我把它赠与你。从今往后,你持此玉佩,可自由出入郯王府,见玉佩如见我本人。”
林暖愣住了。皇子亲赐玉佩,这是莫大的恩宠和信任。但他没有立刻去接。
“怎么,嫌弃?”李琮挑眉。
“不敢。”林暖摇头,“只是如此贵重之物,林暖受之有愧。”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琮不由分说,将玉佩塞进林暖没受伤的左手里,“我李琮恩怨分明。你救我一命,这是你应得的。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长安局势复杂,你一个镇魔司新人,有这块玉佩在身,多少能挡掉一些麻烦。就当是我……替十八弟照顾你。”
最后这句话让林暖心中一动。李琮知道他和李瑁交好,这话里透着复杂的意味——既有皇室兄弟间微妙的竞争,又有某种长辈式的关照。
“那……谢殿下。”林暖不再推辞,将玉佩小心收好。
玉真子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包扎完林暖的伤,开始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口——是被坠石划伤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一边包扎,他一边打开了那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几卷档案,大多被烟熏火燎得焦黑破损。玉真子小心地翻检,最终只挑出一卷还算完整的。
“就剩下这半卷了。”他叹息,“《神都妖异录》,记录洛阳八十一处‘妖穴’,但后半部分被烧毁了。”
林暖看向那卷档案。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上面用细密的楷书记录着一个个地点,后面标注着“妖气浓度”、“疑似邪祟”、“已镇压”或“待查”等字样。
“妖穴……”李琮凑过来看,“则天皇帝还信这个?”
“不是信,是监控。”玉真子指着其中一条记录,“你看这里:‘修文坊李宅,地下三丈有阴脉汇聚,疑为前朝乱葬岗。长寿二年三月,宅中接连暴毙三人,皆为失血而亡。已遣镇魔司勘查,封印。’”
失血而亡……林暖立刻联想到血祭案。
“道长,这李宅现在……”
“修文坊在洛阳南市附近,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玉真子神色凝重,“这李宅如果我没记错,神龙元年之后,被赏赐给了……淮阳王李炎。”
淮阳王李炎!玄宗的堂弟,李琮的叔叔!
李琮脸色一变:“王叔他……”
“不一定是他本人所为。”玉真子谨慎地说,“可能是宅邸本身有问题,也可能是有人借王府之地行邪祟之事。但这至少是一条线索。”
他将半卷《神都妖异录》递给林暖:“这个你收好。回长安后,交给薛司主。另外……”
玉真子欲言又止,看了看李琮,又看了看林暖,最终低声道:“赵康临死前喊的那句‘高公公’,你们要警惕。高力士此人,权势已极,却还如此执着于长生术,甚至不惜派心腹深入险境。他所图恐怕不小。我怀疑……他与九幽魔尊之事,脱不了干系。”
地宫崩塌时的画面在林暖脑中回放:赵康坠入地火前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那句未说完的话“高公公他……他在找九幽……”
“此事未完。”玉真子最后说道,语气沉重。
是啊,远未结束。林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和残卷。地宫崩毁了,但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三月二十,清晨。
青石镇的居民被昨夜的山火和震动惊扰,但官府很快贴出告示,说是“地龙翻身,引发山火”,禁止百姓靠近后山。工部派来的官员在地宫塌陷区外围设立了警戒,但无人敢深入——整片山坡还在不时塌陷,浓烟从裂缝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
林暖、玉真子、玄明和李琮一行人,在农庄休整了一夜后,准备返回长安。
临行前,林暖去了一趟青石镇东头的坟地。父亲林啸天的坟前,他静静站了很久。
“爹,地宫毁了。”他低声说,“则天皇帝最后的秘密,也沉入地火了。但您当年追查的事,还没有完。九幽魔尊,血祭案,高力士……这些我都会查下去。您在天有灵,保佑我吧。”
墓碑沉默,只有晨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暖最后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
回长安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李琮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什么。玉真子一直在翻看那半卷《神都妖异录》,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做些标记。玄明负责驾车,林暖因为背上有伤,只能侧躺在车厢里。
“林暖,”李琮忽然睁开眼睛,“回到长安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回镇魔司复命,然后养伤。”林暖如实说,“等伤好了,继续查案。”
“查九幽魔尊?”李琮问。
“嗯。”
李琮沉默片刻:“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来郯王府找我。有些事……以镇魔司的身份不方便查的,王府的身份或许可以。”
这话意味深长。林暖听懂了——李琮愿意动用自己的王府力量,协助调查可能牵扯到其他皇室成员的案子。这既是报答救命之恩,恐怕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谢殿下。”林暖点头。
“别叫殿下,私底下叫我李琮就行。”李琮摆摆手,“你救过我的命,我们之间不必那么生分。况且……你和我那十八弟是朋友,按理说我也算你兄长。”
兄长……林暖心中涌起复杂的感觉。李琮和李瑁虽是兄弟,但性格迥异,在朝中立场也可能不同。现在李琮主动示好,这背后有没有其他用意?
但他没有深究。眼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午后时分,前方出现了长安城的轮廓。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楼,熟悉的景象让林暖心中一定——终于回来了。
但就在这时,马车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士从后方赶上来,超过马车,在前方勒马停住,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玄明勒住缰绳,警惕地问。
黑衣骑士们分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策马而出,正是高力士身边的心腹太监,姓孙。
孙太监扫了一眼马车,目光在李琮身上停留片刻,皮笑肉不笑地说:“郯王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高公公有请。”
李琮掀开车帘,神色平静:“高公公有何时?本王需要先回府更衣。”
“高公公说,事情紧急,请殿下立刻过去。”孙太监语气恭敬,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另外……听说殿下昨夜去了地宫,不知可有什么收获?赵少监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来了。林暖心一紧。赵康的死讯,高力士这么快就知道了?还是说,他一直派人暗中监视?
李琮面不改色:“地宫昨夜突然崩塌,赵少监不幸遇难。本王也是侥幸逃生。至于收获……”他看了一眼玉真子抱着的油布包裹,“只抢救出几卷残破档案,正准备呈报父皇。”
“哦?”孙太监盯着那个包裹,“不知是什么档案,可否让咱家先过目?高公公对地宫之事很是关心。”
气氛陡然紧张。玉真子握紧了包裹,玄明手按剑柄。李琮眼睛微微眯起,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
“孙公公,这是要搜查本王吗?”李琮淡淡地问。
“不敢。”孙太监躬身,但语气不变,“只是高公公交代,地宫之物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置。殿下若不方便,可否随咱家去见高公公,当面说明?”
这是要强行带人走了。林暖能感觉到,马车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那些黑衣骑士看似随意地站位,实则封住了所有退路。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另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羽林卫的服饰,身后跟着二十多名禁军。
“前方何人拦路?”年轻将领喝道。
孙太监脸色微变,转身拱手:“原来是陈将军。咱家奉高公公之命,请郯王殿下问话。”
“问话?”陈将军扫了一眼现场,冷笑,“孙公公,郯王殿下是皇室贵胄,就算问话,也该由宗正寺或陛下亲问,何时轮到内侍省拦路截人了?莫非高公公要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极重。孙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将军言重了,咱家只是……”
“只是什么?”陈将军打断他,“本将奉寿王殿下之命,前来迎接郯王殿下回城。孙公公若无事,就请让开吧。”
寿王李瑁!林暖心下一松。李瑁果然机敏,猜到他们回程可能遇到麻烦,提前派了人来接应。
孙太监盯着陈将军看了几秒,最终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是寿王殿下的意思,那咱家就不打扰了。殿下,请。”
他一挥手,黑衣骑士们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启动,与陈将军的队伍汇合,向长安城驶去。孙太监等人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眼神阴鸷。
车厢里,李琮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紧张了。高力士的权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嚣张。
“十八弟这次……倒是帮了大忙。”李琮喃喃道。
玉真子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孙太监等人,神色凝重:“高力士的反应太快了。赵康才死一夜,他就派人来拦截。这说明……他在地宫附近一定有眼线,甚至可能一直监视着我们的行动。”
林暖想起昨夜地宫崩塌时,古槐燃成的冲天火炬。那么大的动静,长安城应该都能看见。高力士得知消息,派人探查,并不奇怪。
但孙太监出现得如此及时,而且一上来就问赵康和档案……这就不只是探查那么简单了。
高力士,到底在地宫之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马车驶入长安城。熟悉的街道,熙攘的人流,一切似乎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地宫崩毁,赵康身死,九幽魔尊的阴影浮现,高力士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他自己,从一个被迫逃亡的豆腐坊少年,成为了镇魔司听风使,背负起了追查真相、守护苍生的责任。
前路依然凶险,但他已不再迷茫。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薛怀义的信任,有玉真子、玄明的帮助,有李瑁的支持,甚至……可能有李琮的助力。
还有父亲未完成的遗志,在指引着他。
马车在镇魔司总部门前停下。林暖忍着背上的疼痛,走下马车。
抬头望去,镇魔司黑色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这里,将是他新的起点。
“走吧。”玉真子拍拍他的肩,“薛司主还在等我们。”
林暖点头,迈步走进大门。
身后,长安城的喧嚣渐渐远去。
而属于听风使林暖的故事,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