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庚子五年五月初七,高昌城南戍卒校场。
校场经三载修葺,黄土夯实的地面寸草不生,东西宽三百步,南北长四百步。西侧望楼上旌旗猎猎,东侧跑马道旁新设木栅围栏,北边空地上,六百面新制橹楯与六百杆丈五长枪整齐排列,在烈日下泛着暗沉光泽。
未时正,日头最毒。六百赤石营、碱滩营将士已在校场中央列成六个方阵——每百人为一队,六队列为“曲”。自三月起实行新军制,以百人为“队”,五队为“曲”。曲者,军之基也。
李明今日未着甲胄,仅穿一袭玄色窄袖戎服,腰束虎头銙带,脚蹬乌皮靴。他登上北侧三丈高的木制指挥台,身后李达、阿史那烈按剑肃立。
李达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红陶哨——此哨经半年改进,内设五孔,可吹十二种音调,高低疾徐皆可操控,已成为安西军操练专用令器。
“哔——!”
一长哨撕裂午后的燥热,六百人同时挺胸收颌,目光如铁钉般钉向指挥台。场内只闻风声与呼吸声。
“自今日始,二十日全甲操练!”李明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人心头,“每日未时至酉时,三个时辰雷打不动。队列行进、枪橹配合、阵型变换,一项不精,加练一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尔等中有河西旧卒、陇右流民、西域各部勇士,无论过往,皆是我李明的兵。然个人勇武,在战阵中不过萤火之光。本将要的,是闻鼓则进、闻金则退、结阵如磐、侵掠如火的铁军!”
“现在,各队领器械,第一项——队列操练!”
校场东侧,新设木棚三间。正中棚内,李明亲制度量衡器整齐排列。
十天前,李明召集曲承裕、彭世欢、海银山三人,将前世度量衡之法尽数传授。三人中,曲承裕乃陇西木匠世家,彭世欢精铁器锻造,海银山善皮具缝制,皆为难得匠才。
“尺有十寸,寸分十厘。”李明取出一把榆木尺,尺身以精钢嵌刻度,“此为标准尺,长合前世三十三厘米。尔等依此制十把,分送各营。”又取秤杆示范:“十六两为一斤,斤分十两,两分十钱。秤砣以生铁铸,务求精准。”
此后,训练之余,三人昼夜赶工,十天内制尺三十把,秤十五杆,皆刻“安西将军府制”字样。军中发放粮饷、配发甲械,自此有准。
今日校场陈列器械,皆依新制打造。包皮橹楯,榆木为体,高四尺二寸,宽二尺四寸,厚一寸五分,正面蒙双层犀牛皮,以铜钉加固;上缘呈弧形,下缘平直可插地;盾背设三条皮制握带,可单手持握或背负行军,每面重二十斤。长枪的柘木枪杆长一丈五尺,粗如儿臂;枪头为精钢锻打三棱锥形,长一尺二寸,带铜质枪鐏,全枪重十二斤。士卒皆配牛皮札甲,以皮绳串连,全套重十二斤。队率以上加配铁护肩、铁护腿,全套重三十斤。每人水囊一个,外涂桐油防护,容三升清水,悬于腰间。
彭世欢抚一面新制橹楯,试其重量:“将军,此盾尺寸,可遮大半身。”
“正是此意。”李明走到盾前,“沙场之上,步兵对骑兵,首重防护。橹楯尺寸,须使士卒半跪时全身可蔽,立起时头肩可护。五十面橹楯并列,即为移动城墙。”
他又取长枪演示:“枪长丈五,正可克制骑兵冲锋。马冲来时,枪尖及马首;骑手挥刀,刀长不过七尺,未及我身,先中我枪。”
海银山想起一事:“将军,皮甲内衬,我等以双层麻布夹芦絮缝制,可御流矢。”
“善。”李明颔首,“甲不在厚,在坚;械不在利,在齐。六百人持同一械,列同一阵,方为军。若各持所好,长短不一,阵必乱。”
经半月选拔,六名队率已定。蒲苇叶,蒲类部勇士,领蒲类1队百人。此队多为草原部族后裔,身材高大,膂力惊人,被编为橹楯长枪主力。海金山,领蒲类2队百人;海银山,领蒲胡汉混编队百人。蒲倾城,蒲类部贵女,领女兵队百人。其妹蒲莹莹、蒲隼影为副,分领橹楯、长枪。曲承裕,陇西匠户,领匠兵队百人;此队皆匠户出身,善制器,耐劳苦。彭世欢,同匠户出身,领另一匠兵队百;此人粗中有细,尤重阵型配合。
六队共配三十名名教官——皆从李明亲卫营中抽调,经三年严训,熟谙新式操典,皆是百战老卒。此刻,校场中央,五队已按阵列位。
蒲苇叶率蒲类队居前。百名蒲类汉子披甲持械,如一片铁铸丛林。他们平均身长七尺八寸,骨架宽大,肩背厚实。半月饱食操练,面颊已褪饥黄,眼神锐利如鹰。
“握盾!”蒲苇叶低喝。
百人同时动作:左手穿入盾背皮握带,小臂紧贴盾内侧横木,五指扣住上缘副握。右手持长枪,枪鐏触地。
“盾面微倾!”蒲苇叶巡视队列,“上缘前倾三寸,可卸箭矢冲力;下缘内收,护住下盘。记清——盾非死物,乃汝半身!”
女兵队列于左翼。蒲倾城将青丝尽数盘于顶,以犀牛皮绳束紧。她今日持长枪,圆盾悬左臂。身侧蒲莹莹持方橹楯,蒲隼影持长枪,三姊妹成三角阵。
“阿姊,盾重。”一年少女卒低声道。
蒲倾城走至她身前,手托盾缘:“重方好。草原射雕,弓须硬;沙场搏命,盾须沉。今日觉重,明日便惯;今日偷轻,明日丧命。”
她转向全队:“女子力或不及男儿,然耐力、心细、纪律,皆可胜之。队列操练,我要女兵队第一个达标;阵型变换,我要女兵队第一个成型。可能做到?”
“能!”百名女卒齐应。
右翼两匠兵队,曲承裕与彭世欢正做最后检查。
“甲绦须勒紧!”彭世欢走至一卒身前,俯身重系,“勒至气息微窒,方为妥贴。沙场冲杀,甲晃则身晃,身晃则阵乱。”
他又检视长枪:“握法记清:前手虎口向上,距枪尾三尺;后手心向内,距枪末一尺。前手控向,后手发力。双掌并握乃大忌!”
曲承裕则专注橹楯:“盾面保持清洁,不可沾泥污。泥污滑手,生死一瞬。每日操毕,以麻布拭净,涂桐油养护。”
李明在指挥台俯视全场,微微颔首。
李达近前低语:“将军,六队气质已显。蒲类队勇悍,女兵队精严,匠兵队沉稳。”
“然皆未历战阵。”李明目视远方,“操练百日,不如一战。然战前须练至本能——闻哨即动,见旗即变,临敌不慌。”
“哔哔——哔哔哔!”
哨音再起,操练开始。
“第一项:立姿!”李礼挥旗高喝。
六百人同时并足,挺胸收腹,目视前方。长枪垂直立于身侧,枪鐏触地。
七月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校场。黄土蒸腾热浪,远处景物在气浪中扭曲。不过片刻,士卒额角已渗细密汗珠,顺颊滑落,在下颌汇成汗滴,“啪嗒”坠入尘土。
“不得拭汗!”李达厉喝,“沙场上,敌可容汝拭汗再战?”
蒲苇叶率蒲类队列于最前。十名蒲类汉子如石雕般屹立。海金山额角青筋微凸,显在咬牙硬撑,然双目始终平视,呼吸匀长。
女兵队中,蒲倾城双手握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低声传令:“调息,意守丹田。勿直视日,观前卒后颈。”
一刻时过,已有士卒身形微晃。
“第二方阵第六人,出列!”李礼目光如电。
一年轻士卒踉跄出列,面如白纸。
“何以晃动?”
“禀教官,眩……”
“眩?”李达冷笑,“沙场断臂流血犹须挺立,汝立一刻便眩?”
他示意亲卫:“鞭五,归队!”
皮鞭破空,“啪!啪!啪!啪!啪!”五记结实抽在士卒背甲,尘土飞扬。士卒咬唇忍痛,重归队列,再不敢稍动。
彭世欢队中,一卒低声问:“队率,真要如此严苛?”
“严苛?”彭世欢目不斜视,“匠坊打铁,火候差一分,铁即废;战阵对敌,队列乱一步,命即休。今日鞭五,明日救汝命。”
半个时辰立姿操练,漫长如度日。哨响时,不少人腿软欲倒。
“活络手足,饮水!”李达令下。
士卒如蒙大赦,仍按序至水桶前,以木瓢舀水,小口慢饮。水囊虽满,操练时不得私饮——此亦纪律。
蒲苇叶饮水时对海金山道:“较猎熊蹲守尤难。猎熊尚可微动,此则须如木桩。”
海金山拭汗:“然练即成。末刻时,自觉蒸化顽石。”
歇一刻,哨再起。
“第二项:行进步伐!”李礼挥旗。
“哔哔——哔哔哔!”
特定哨音起,六百人同时提枪——前手抬至腰际,后手握枪尾收于肋侧。
“齐步——走!”
黄土校场响起整齐踏步声。六百双皮靴同起同落,“咚!咚!咚!”如战鼓擂地,震得场边栅栏微颤。
“注意排面!”李礼台上高喝,“首排蒲苇叶,步大!收半步!”
蒲苇叶闻令即调。他本草原猎手,惯于大步流星,今须控步幅,与全队一致。
“第三方阵排面不齐!复始!”
全阵退归起点,重行。此番彭世欢队中低声计步:“一、二、一、二……”队员依其节律迈步,果齐整许多。
至难在转阵。
“左转阵——走!”
李礼令下,前排士卒以左足为轴,右足划弧;后排观前排肩动,同步旋转。全队如巨磨转动,阵型严整。
然初练时,后排常转不到位。
“止!”李达喝停,“后排听清:前排左转,肩必先动。见肩动即转,勿待令!”
蒲倾城率女兵队练此阵时,独辟蹊径。她令全队分三组:首组转,次组观首组肩,三组观次组肩。如波浪递进,转阵既快且齐。
“此法妙!”李礼见之赞叹,“女兵队转阵,加练五次即达标。余队观摩学习!”
蒲苇叶率队观女兵操演,心服口服:“大公主此法,如羊群转场,头羊动,群羊随。”
彭世欢队则重细节。他令队员转阵时低念:“肩动、提脚、划弧、落地。”每一步分解清晰,虽慢而准。
当六百人完“行进-转阵-行进-立定”全套时,日已西斜。汗浸透每人内衬,甲下腾起热气。
李明眉宇舒展。
他走至队列前,难得露笑:“半日操练,由散至整。尔等,强于吾料。”
顿了顿,正色道:“然此仅始。吾所求,乃蒙目亦能行齐,闻哨即可变阵。明日继之!”
“诺!”六百人齐应,声中多几分底气。
第三日,校场中央立起五十草人靶——以木为骨,外缚干草,朱砂标心口、咽喉、小腹三处要害。
“今日始练枪橹楯合击!”李明亲下场示范,“二人为伍,一攻一守。然沙场之上,从无单打独斗。故须练伍与伍合,队与队合,最终六百人如一体!”
他取长枪立定,双足前后分,重心下沉。左手在前握枪中段,右手在后握枪尾。深吸气,腰背发力,长枪如毒龙出洞疾刺——
“噗!”
枪锋精准贯入草人“心口”,深达半尺。
“刺,须快、准、狠!”李明收枪,“快在出手,准在落点,狠在发力。然单刺无用,须有橹楯为护。”
又取方橹楯示范:“守者,非待枪来方挡,乃预判其动,先封路线。二人配合,攻守一体——攻者刺时,守者护其侧翼;守者格挡时,攻者伺机反击。”
演毕,合击训练始。
首练“五十橹楯立,五十长枪刺”。
蒲苇叶率五十橹楯手列前,每人间隔两步。橹楯下缘插入土中半寸,盾面微倾,连成一道木墙。
“立盾——稳!”蒲苇叶喝令。
五十面橹楯同时立定,盾缘相抵,缝隙不过拳宽。盾后,五十名橹楯手半跪,左肩顶盾背,右手持短刃。
海金山率五十长枪手列后,枪尖自橹楯上缘探出,寒光点点。
“前方百步,假想敌骑冲锋!”李明令下,“长枪手准备——”
海金山暴喝:“第一排——刺!”
二十五杆长枪同时刺出,枪尖指向前方虚空。动作齐整如一人。
“收!”
长枪撤回,第二排二十五枪已刺出。如此轮替,枪刺如浪,连绵不绝。
李明走近观察,修正细节:“枪刺时,后足蹬地,腰背发力!非以臂捅!收枪时,枪杆贴橹楯上缘滑回,勿高举!”
练至午时,士卒臂膀酸麻。然阵列不散,刺击不减。
蒲倾城率女兵队练此阵时,力虽稍逊,精准尤甚。她令长枪手刺击时同呼:“杀!”,声震全场,气势不输男儿。
彭世欢队则重协调。他令橹楯手与长枪手结对:“甲护乙,乙知甲。甲橹楯动,乙长枪随。练至心意相通,方为真伍。”
午后,训练升级。
“变阵——以步抗骑!”李礼挥旗。
校场西侧,五十名亲卫营老兵披轻甲,持裹布长竿,模拟骑兵冲锋。
“敌骑来矣!”李明高喝,“橹楯手——跪!”
五十面橹楯同时下插,盾手单膝跪地,盾面倾斜四十五度,下缘入土三寸。此乃专抗骑兵撞阵之法——盾斜可卸冲力,跪地可稳身形。
“长枪手——架!”
五十杆长枪架于橹楯上缘特设凹槽,枪尖前指,枪尾抵地。枪身与地面成三十度角,正对马颈高度。
“轰隆隆——”
模拟骑兵冲至三十步外。
蒲苇叶暴喝:“稳——!”
“砰!砰!砰!”
长竿撞击橹楯声如雨打芭蕉。有橹楯被撞得后移,盾手肩顶背抵,死死撑住。枪阵中,数杆长枪“刺中”马腹,持竿者按规退场。
一轮冲锋罢,模拟骑“损”十五,步阵“亡”三人——乃橹楯未持稳者。
“善!”李明走至阵前,“然真骑冲阵,力胜此十倍。故须练至盾如生根,枪如铁林。”
他指一卒:“汝,盾后移三寸,何故?”
那卒面红:“力……力不及。”
“非力不及,乃技法误。”李明示范,“跪地时,右膝抵盾背横木,左足后蹬。冲力来时,以全身承接,非仅用臂。”
又指一枪手:“汝枪尖上挑,此大忌。骑兵冲来,枪尖须平指马颈。上挑则滑过马铠,平刺则贯入马身。”
如是反复操练,至日落时,五十骑冲阵,“损”已增至三十,步阵“亡”不过五人。
彭世欢总结心得:“抗骑之要,在稳、齐、狠。稳则阵不破,齐则力不散,狠则敌胆寒。”
蒲倾城补充:“女子力弱,可重配合。我观今日操演,女兵队损少者,皆因橹楯相抵,力互传导。一人难支,二人可扛;二人不足,伍队共承。”
李明闻之颔首:“正是此理!沙场之上,独狼必死,群狼可噬虎。从今起,操练评价,不以个人勇武论,而以伍队配合评!”
第二十日,六百新兵已初具模样。
队列行进,六百人步伐齐整如一人;枪盾合击,攻守轮替无缝衔接;抗骑阵型,稳如磐石不动。
然李明所求不止于此。
“今日始练阵型变换。”他在沙盘前召五队队率,“沙场情势瞬息万变,一阵通吃乃痴人说梦。故须练方阵、圆阵、雁行、锥形、偃月五阵,依敌情而变。”
沙盘以黄土堆地形,木片代军阵。
“方阵——”李明摆木片成方块,“乃基阵,攻守兼备。对敌不明时用此阵。”
“圆阵——”木片成环,“被围或敌四面来袭时用。橹楯在外成墙,长枪在内御敌。”
“雁行阵——”木片成“V”形,“两翼前突,包抄夹击。对敌阵薄弱时用。”
“锥形阵——”木片成三角,“破阵专用。以精锐为锋,撕开敌阵缺口。”
“偃月阵——”木片成弧形,“中军后缩,两翼前伸。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六队队率凝神细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