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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皂工隐市,法度明心

五月初三,卯时初刻。

高昌城东的天空还泛着灰蓝色,启明星孤悬东方。李明与马瑗、张条交涉之后,将马家、张家的三套宅院买到自己名下,这样李氏府宅扩大为十三座大院构成的府邸。这时的李氏府邸一到三院前的集合大坪上,已有近七百人列队肃立。因为康居密持续不断地在交河、高昌两地替李明收购生口,加上先前抓的柳泉帮、北山盗马匪,安西将军府连同亲卫的人口超八百。

李明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是阿史那烈、李达、李礼三位将领。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四百赤石营部属、三百碱滩营部属、还有刚刚押解到的马匪俘虏。总计七百九十二人,此刻在这黎明前的微光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今日起,重新编组!”李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洪亮。

他指向东侧:“赤石营,四百人不变,暂驻一至四院。你们的任务不变——练武艺、建家园、编箩筐,早晨拉练按规划平整赤石山台地、下午县编制藤箩,然后坚持军事操练,这后面二十天不能停!”

目光转向西侧:“碱滩营,三百人,暂时驻五至八院。赤石营中十二名家长和孩子调至碱滩营,碱滩营二十二名青壮调往赤石营,碱滩营负责新建临时清洗用品工坊的专门生产。”

人群中响起轻微骚动。“清洗用品”二字对他们而言,大概就是皂豆之类,这还要生产?大家充满了疑惑,但是李明也没有做什么解释。

最后,李明望向南侧单独列队的俘虏。这些人大多垂头,手脚锁链虽已除去,但神情萎靡,眼神躲闪。

“柳泉匪帮余部,六十七人,由亲卫营监管!”李明声音转冷,“除中午在赤石堡简易工棚休息一个半时辰外,全天劳动!你们需为赤石堡建设服苦役——平整地面、修筑三级道路!一级路宽三丈,二级路宽两丈,三级路宽一丈,皆需先以粘土夯实两尺高,再铺选好的河卵石夯实填平,保证马车通行无阻。完成时间两个月内,否则全体予以鞭刑,生死不论!六十七名俘虏中,安排三名伙夫在临时工棚专门做饭,其余六十四人全部参加工地劳动!”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新晋都尉李礼:“李礼听令!命你率亲卫营二十名战士,全副武装监督此六十七名俘虏。每日卯时押解至赤石山,酉时押回。驮马四十匹、箩筐等工具由府中配给,河卵石从乌谷水(今吐鲁番的木土沟)选取!”

李礼踏步上前,甲胄铿锵:“末将领命!”

李明目光如刀扫过俘虏:“你们需劳动改造三年,方可转为部属。但若表现优异,一年即可脱罪!道路修筑乃百年大计,若有偷奸耍滑、破坏物料者、试图反抗者——斩!”

俘虏队中有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至于工坊人员,”李明继续道,“从赤石营、碱滩营选出一百名青壮——由你们专门负责清洗用品核心生产!这一百人除中午在李氏府邸原有院落休息一个时辰外,全天在十一至十三宅院作坊劳作!”

他转身,指向身后宅院分布图:“十一至十三宅院,将改造为临时清洗用品手工作坊。每日产出,目标五千块!”

台下哗然。五千块清洗用品,是什么东西,能卖多少钱?

李明抬手压下议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记住,这工坊是为赚钱而设,更是为你们每个人美好生活而设!”

他走下木台,来到人群前:“我再一次强调:你们中大多数曾经是待买的生口、当然也有灾民、俘虏。但现在,你们都有了一个共同身份——我安西将军府的人!是军户,是匠人、是兵卒,是我的部属!”

“清洗用品工坊,将是你们学会技术、获得尊重、为府中积累力量的第一个机会!”李明目光灼灼,“在这工坊里,有管理人员记工考核,勤勉能干者,府中自有奖赏。只要肯干,一个月后,你们就能用自己挣的奖赏,改善衣食,甚至积攒将来安家的本钱!”

热伊莱姆站在妇孺队列中,紧紧握着阿依莎的小手。女儿仰头看她,眼中满是希冀:“阿娘,我们真的也能去工坊吗?”

“能的,将军说所有人都能凭本事吃饭。”热伊莱姆低声道,心里却想起昨晚李仁私下找她时说的话——

“热伊莱姆大姐,将军看重你心细手巧。工坊成立后,想让你协助管理,记上等工。”

上等工!在交河时,她以前给人洗衣一月才得几十文钱。记上等工,意味着更好的饭食和将来更多的奖赏。

“但有一条,”李仁当时严肃道,“工坊工艺需保密,尤其核心配料,只有将军一人知晓。你只需协助监督流程,不得打听秘方。”

热伊莱姆当即起誓:“将军救我们母女性命,就是让我死也绝不出卖将军!”

此刻,她望着台上那位年轻将军,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训话毕,李明开始分配具体任务。

“李仁,你负责原料预处理环节,监管百名工坊青壮劳作,确保碱土筛选、脂类融化等工序质量!”

“诺!”李仁拄拐上前,独腿在晨光中站得笔直。

“李勇,你负责核心生产环节——皂化反应、配料、塑形、固化,传达我的工艺要求,监督操作!”

李勇左臂空袖随风微摆,左拳紧握:“诺!”

“李忠!你负责质检、包装、入库,同时统筹人员考勤、记工!”

李忠虽少了一只脚掌,但站立时身形丝毫不晃:“诺!”

“李礼,你率亲卫营二十人,押解六十七名俘虏即刻前往赤石山。按规划图修筑三级道路,黏土夯实需满尺,河卵石铺设需平整!驮马四十匹、箩筐工具已备于山脚工棚。”

“诺!末将必严加监管,保质保量!”

最后,李明看向人群中的热伊莱姆:“热伊莱姆,从今日起,你协助三位都尉,负责造化反应工序的技术指导,先给我学习。你是十二个孩子的母亲之一,忠诚可靠,对原料配比、火候把握有心得,正好用上。”

妇人一愣,在周围目光中局促上前:“将、将军……”

“热伊莱姆眼眶一红,深深弯腰:“谢将军信任,奴……我定尽心竭力!”

阿依莎在人群中踮脚看着母亲,小脸满是骄傲。

分配完毕,李明高声道:“现在,全体人员按新编组行动!亲卫营押俘虏前往赤石山筑路!赤石营四百人、碱滩营三百人,除了选入工坊的一百人外,其余七百人随我跑步至赤石山拉练!早晨在赤石山平整一个时辰土地后,返回李氏府邸吃中饭,中午休息一个时辰,接着用一个时辰编制箩筐、条篓、箕畚等工具!然后分成七个百人队,进行队列操练、刺杀操练!”

“诺!”

八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震得院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同日辰时,赤石山台地。

李礼率二十名亲卫押六十七名俘虏抵山脚。晨光中,新工棚旁已备好四十匹鞍马、数百箩筐。

“列队!”李礼厉喝。俘虏匆忙排成七列。

亲卫全副武装:五人持环首大刀立两侧,十人持弩控高处,余者散守四方。

李礼展图指向熟石灰所画城界:“看清赤石堡规划,三级大道都已经用石灰划了,按石灰线施工。今日起,你等完成三项工程——”

指南北:“三丈主道,通堡门至城中钟楼、府衙!”指东西:“两丈辅道,连工坊仓库!一丈巷道,贯民居!”

“修法:清基,铺三尺砂土,夯至二尺,再铺匀质河卵石!”

一疤脸俘虏问:“将军,穆图沟河离此五六里……”

“故备四十驮马!”李仁冷斥,“分三组:一组清基,二组夯土,三组运石。十日一段,轮换劳作!仅午歇一个半时辰。”

他顿首:“将军有令,道关百年之计。每段成后,以重车试压,沉降过寸即返工!优者缩刑期;怠工破坏者——”

“斩!”亲卫齐吼,俘虏俱颤。

李礼挥手:“开工!一组随我划灰线!二组领夯锤!三组牵马选石运石!”

辰时三刻,赤石山台地另一侧。

六百人的队伍在此集结——四百赤石营部属、二百碱滩营部属,除了选入工坊的一百人外,全部到齐。

经过十里跑步,所有人汗流浃背,但无人喊累。因为这次,他们看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景象——

台地上,已用石灰划出大片区域和纵横道路的走向。北侧山脚下,几十名由康居密雇来的先遣人员正在搭建临时工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谷回响。更远处,可见俘虏们在亲卫监视下开始清基作业。

李明登上高处土坡,指着下方:“都看清楚!这里,将建起我们未来的根基;那里的东边台地,将要建设我们的家园——赤石堡;西侧河岸,是我们的农田水渠!”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湿的脸:“但这一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靠你们一砖一瓦、一锄一镐去建!今日带你们来,是要你们记住——你们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的家园奠基!现在开始平整土地,以伍为单位,按照规划图施工!”

“诺!”六百人轰然应声,迅速散开。

蒲苇叶带着他的伍——海金山、海银山兄弟及七个蒲类青壮,来到划定的住宅区位置。这里乱石遍地,杂草丛生。

“将军说了,宅基要夯实。”蒲苇叶蹲身抓起一把土,“这土质还算坚实,但石头太多。”

海金山抡起刚发的铁镐试了试,一镐下去火星四溅:“这石头硬得很!”

李明比较关注蒲类族青年,刚好走到这里,应声道:“石头作用很大,先堆到三级大道旁边,可以夯实路基,还可以作为房屋沉基之用。”

众人应声“诺!”李明微笑离去。

蒲苇叶脱下上衣,露出精壮上身,“将军说了,房基不固,宅院难立。咱们这段地基要是出了问题,整个住宅区都得受累。”

他率先挥镐,镐尖精准凿进石缝,猛一撬,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松动。海金山兄弟赶紧上前帮忙,三人合力将石头滚到一旁。

其他蒲类人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叮当声不绝…….

与此同时,高昌城内,李氏府宅。

十一至十三宅院的改造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李仁拄拐站在十一宅院前院,面前是百名工坊青壮。这些人多是赤石营、碱滩营选出的勤恳之人,眼神中透着期待。

“都听清楚了!”李仁声音洪亮,“从今日起,你们负责香皂原料预处理。具体分三组——”

他指向东侧:“第一组三十人,负责碱土筛选。把沙尔湖区运来的碱土,需去除石子草根等杂质,再研磨成细粉,细度要能过八十目筛!”

又指西侧:“第二组三十人,负责脂类融化。从市场采购的羊脂牛脂,需切割成块,在大锅中低温融化,过滤杂质,装入陶罐待用。”

最后指中间:“第三组四十人,负责艾草香料初加工。西域艾草、茴香、薄荷等,需清洗晾晒,研磨成粉,颗粒度要均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三项是基础工序,也是香皂品质的关键。做得好,每日饭食管饱,每月根据表现评定工等,优异者另有奖赏。但记住——”

李仁歪脖扫过众人:“工坊工艺需保密,尤其核心配料,只有将军一人知晓。你们只需做好分配的话,不得打听其他工序、不得私藏原料!违者,军法处置!”

“诺!”百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有力。

十一宅院很快忙碌起来。

第一组在院中架起二十口大筛,将从沙尔湖区运来的碱土倒入,两人一组合力摇筛。细土落下,石子草根留在筛上,需人工拣出。

一中年汉子一边摇筛一边笑道:“这活比挖矿轻省多了,还能在阴凉处干。”

同组的青年点头:“是啊,将军体恤咱们,让咱们学手艺。我娘要是知道我能进工坊,不知得多高兴。”

第二组在厨房区架起二十口大锅。羊脂牛脂被切成拳头大的块,放入锅中,小火慢融。油脂在锅中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一瘦高个负责看火。他小心翼翼控制柴火,既不能让油温太高烧焦,又不能太低化不开。

“你这火候掌握得不错啊。”旁边一汉子道。

瘦高个憨笑:“我爹原是屠户,我从小帮工,看锅看惯了。没想到这门手艺,在这儿用上了。”

“那挺好,有手艺就不怕。将军不是说吗,凭本事吃饭。”

第三组在厢房檐下清洗艾草。西域艾草气味浓烈,几个青年被熏得直打喷嚏。

“这玩意真够冲的!”一青年揉鼻子。

另一年长者却深吸一口:“是好东西。我娘在世时,常用艾草煮水给我们洗澡,说能驱邪防病。没想到这工坊用艾草做香皂,将军真有想法。”

李仁拄拐巡视各小组,不时指点:“王胡子,你这筛摇得太快,细土都扬出去了,慢点!”

“赵二树,油温有点高,撤两根柴!”

“艾草洗完要摊开晾,不能堆着,会发霉!”

他虽严厉,但指点到位。众人渐渐进入状态,效率提升。

十二宅院内,李勇正在布置核心生产区。

这里被划分为四个区域:皂化反应区、配料区、混合塑形区、固化区。每区间用木栅栏隔开,只留一个小门通行。

热伊莱姆带着十二名从赤石营、碱滩营选出的青壮妇女——都有孩子、忠诚可靠的母亲,正在擦拭工作台、摆放工具。这些妇女虽大多不识字,但手脚麻利、做事认真,且因为有孩子牵绊,最是珍视眼下这份安稳。

“李都尉,这些陶缸真大。”一妇人摸着皂化反应区摆放的十口大陶缸赞叹道。每口缸都有一人高,能容数十斤原料。

李勇独臂检查着缸体:“将军设计的皂化反应缸,专门用来进行皂化反应。你们记住,倒原料时要匀速,搅拌要按将军教的方法,不能快也不能慢。”

他又指向旁边一堆陶罐:“这些是预处理好的原料,碱粉、脂油、香料粉,都按将军要求分装好了。记住,皂化反应区和配料区只有拿到将军手令的人才能进,其他人不得靠近!”

“明白。”妇人们齐声应道。

热伊莱姆补充道:“姐妹们,将军信任咱们,把这么重要的活交给咱们这些当娘的。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给孩子们做个榜样。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打听不该打听的、传不该传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中年妇人忙道:“热伊莱姆大姐放心,咱们都是有孩子的人,将军给咱们活路,让咱们能养活孩子,咱们知道轻重。”

正说着,李明巡视回来了。

“准备得如何?”

李勇汇报:“回将军,原料预处理已开始,预计午时前能完成今日所需量。皂化反应区、核心生产区工具已备齐,人员已就位,只等将军下令。”

李明点头,走到皂化反应区。这里相对封闭,只有十口大陶缸、几个陶罐、一杆精巧的铜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