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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擒余孽,端巢觅金

从高昌到敦煌,路程近两千里,非军情往返至少需要两个月。这等待的时间,注定漫长。李明深知,不能坐等,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

两日后,李义与两名探哨从伊吾返回,一身风尘仆仆。李明连忙召见。

“将军,伊吾那边一切安好。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在伊吾散布消息,说索家要诛灭北山盗灭口。”李义躬身禀报,“北山盗在伊吾的细作已经知晓此事,想来已经回去报信。”

李明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明日与阿弋率领十三名亲卫返回龙勒,附带护卫马、阚两家收买的粮食一千七百石送往南湖。”李明下令道,“将北山盗的详细情况报告给龙勒县城阚骃和阳关戍卒校尉泛称。让他们调用阳关、玉门、龙勒的戍卒六百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特别军事训练,由阿弋负责训练荒漠山地作战的技巧。待秋收结束后,再彻底剿灭北山盗。”

李义领命而去。

送走李义,李明单独召见了阿弋。书房内,油灯摇曳,两人相对而坐。

“阿弋,我让你负责训练戍卒,剿灭北山盗,你可有信心?”李明问道。

阿弋起身抱拳,神色郑重:“将军信任,属下必竭尽全力。只是……”他顿了顿,“属下曾是羌人首领,与北山盗也曾有过往来,而且索家传讯索元贞也是我秘密转达的,将军将此重任交予我,不怕属下……”

李明抬手打断了他:“事情都已过去,我用人不疑。那日你饮血为誓时,我便知道你的选择。”

阿弋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可知,属下为何选择归附?”

李明示意他继续说。

“属下在白兰羌部时,见惯了弱肉强食。部族间为了一口水源、一片草场,便能杀得血流成河。我部属于小部落,不过三百余帐落,实力弱小,被逐出西海,只得西迁,最后只余下一百来户迁至蒲类海东……”说到这里,阿弋禁不住泪流满眶,忍不住用衣襟擦拭。

李明默然,三百余帐落,最后只剩下一百余帐落——一部充满血泪的迁徙史,终究只是为了在这个时代苟活下去。他示意阿弋继续说下去。

“族人安顿下来后,又遭到北匈奴残部的袭扰,只好躲到淖毛湖大胡杨林苟延残喘。那里多族杂居,属于北山盗势力范围。为了保护族人,只得投靠北山盗。原以为能寻一处安身之地,却发现那里更是丛林法则,毫无信义可言。”阿弋的声音低沉,“索元绪表面上豪爽仗义,实则猜忌多疑,对部下一味压榨。内部至少分成三派,人人都有自己的背景势力,互相倾轧更为严重。”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日将军在了墩南洼地,神弓破敌,长枪横扫,所向披靡,又给死者妥善安葬,给归附者生路。更难得的是,将军对部下赏罚分明,对百姓心存怜悯。公审索明源时,将军坚持按律法办事,不因索家势大而徇私,也不为泄愤而滥杀。这等胸襟气度,是索元绪、索明源之流永远无法企及的。”

李明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属下虽是羌人,年轻时,侥幸在父亲指导下读过几本汉书。虽然双手沾满鲜血,但也知善恶是非,良知未泯。”阿弋继续道,“《史记》中说,‘得人者兴,失人者崩’。将军虽初到高昌,却能迅速收服百姓之心,赢得百姓拥戴,让世家归附,这绝非仅凭武力可以做到。属下愿追随将军,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寻一安身立命的地方。”

说完,阿弋单膝跪地,深深一拜。

李明起身扶起他,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效忠之言,而是先问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你决心追随我,我感念你的诚意。但你公开脱离北山盗,索元绪会不会对你的部族进行清洗报复?”

阿弋神色骤然一紧,这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声音发涩:“将军明察……属下叛离,北山盗为立威,极可能拿我留在淖毛湖的族人开刀。他们如今危如累卵,属下每思及此,心如刀绞。”他再次抱拳,言辞恳切至极:“属下深知此求逾矩,但恳请将军慈悲,若能给我那一百二十七帐落八百余口族人一条生路,阿弋与全族愿为将军赴汤蹈火,永世不叛!”

李明点了点头,他需要人口,也需要真正归心的人。这正是一个机会。“你的族人,我可以接纳。高昌地广人稀,正需要人手开垦戍边。”

他话锋一转,交代了具体的安排:“你此去阳关筹备剿匪,路途必经淖毛湖附近。你可借机秘密联络你的头领,传达我的命令:令他们即刻收拾,全体八百余人,一路向西游牧迁徙,前往高昌。我会在高昌境内安排接应,确保他们得到安置。”

阿弋闻言,巨大的喜悦与感激涌上心头,他深深下拜:“谢将军大恩!属下定在剿匪途中办妥此事,绝不负将军所托!”

“好。”李明这才回到最初的话题,神色转为严肃:“你的心意和部族之事既已明了,那么,剿灭北山盗的重任,我便正式托付于你。记住,我要的不只是剿灭匪患,更要让阳关、玉门、龙勒的戍卒,经此一战,成为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更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妻儿父母家园。”

“诺!”阿弋沉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决然与忠诚的光芒。此刻,他心中大石落地,更有了必须获胜的理由。

次日,李明召来阿史那烈、李达和康居密。桌上摊着那串龟兹铜钥,九把钥匙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莫呼洛伽招供,柳泉帮在交河城有两处销赃据点,高昌城内还有两处。”李明指着钥匙上的刻字,“东壹、东贰、东叁对应交河东市‘龟兹驿’;西壹、西贰、西叁对应西市‘胡商阁’;高壹、高贰可能对应高昌城内的据点。此次你们带莫呼洛伽同行,先由他引路摸清两处据点的底细,再动手解决,切记不可惊动交河官府。”

阿史那烈与李达领命。李明又补充道:“为避免引人注意,你们与康居密分三批进入交河城,皆扮作商队模样,先在城内旅店落脚,暗中侦查据点动静,康居密也可趁机处理生口采购之事。”

三日后,交河城外。这座始建于公元前二世纪的城池,坐落于雅尔乃孜沟谷间的台地上,四周被河流环绕,地势险要。整座城池皆由生土夯筑而成,房屋、街巷、佛塔全是生土建筑的杰作,历经千年风雨,墙体虽多有斑驳,却依旧透着古朴雄浑的气息。这里是丝路要道上的重镇,东接高昌,西通龟兹,南连焉耆,商旅络绎不绝,城内商铺林立,繁华异常。

首批进入交河城的是康居密,他带着两名随从十五名亲卫,赶着十五峰骆驼,扮作贩卖香料的康居商人,顺利入城后,住进了东市附近的“西域客舍”。安顿好后,他便直奔生口市场——那里位于城西北角,是交河城内最大的奴隶交易场所。市场内人声鼎沸,被铁链锁住的生口们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康居密目光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人牙子,此人是市场内的头目,绰号“胡麻子”。

“胡管事,”康居密走上前,用流利的汉话说道,“我是来采购青壮的,越多越好,只要手脚齐全、能干活的。”

胡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华贵,随从也透着干练,便堆起笑容:“客官好气魄!青壮有的是,不知您要多少?出价多少?”

“先要三百名,”康居密伸出两根手指,“每人三钱白银,若是品相好的,可再加五钱。但我有个要求,必须是青壮男子,不能有老弱病残。”

胡麻子眉头一皱:“客官,这个价有点低了。如今丝路不太平,青壮紧俏,最少五钱一人。”

“四钱?”康居密冷笑一声,“胡管事是欺负我远道而来?上个月我在龟兹采购,三钱五就能买一个精壮的。这样,我再加一点,三钱五,能成便成交,不成我就去别处看看。”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

胡麻子连忙拉住他:“客官别急!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样,四钱,不能再少了,这已是保本价。”

康居密沉吟片刻,点头道:“成交!但我要先验货,三天后我来带人,若是少了一个青壮,或是有不符合要求的,我可要扣钱。”

“放心!”胡麻子拍着胸脯保证,“三天后您来,保证让您满意。”

与胡老三谈妥后,康居密又在市场内闲逛了一圈,看似在挑选生口,实则暗中留意着往来行人,尤其是那些与“龟兹驿”“胡商阁”有往来的人。

第二批入城的是李达,他带着十五名亲卫,赶着十五峰骆驼,扮作贩卖皮毛的凉州商人,住进了西市附近的“河西旅店”。放下行李后,李达便以打探行情为由,前往骆驼市场。交河的骆驼市场位于城南,这里汇聚了来自各地的骆驼商队,有双峰驼、单峰驼,还有用于作战的骆驼。李达一边与商贩讨价还价,询问骆驼的价格、品种,一边留意着市场内的动静,重点观察是否有柳泉帮的人活动——莫呼洛伽曾说,柳泉帮常在这里采购骆驼,用于运输赃物。

“这位客官,看看我这峰骆驼,才三岁,脚力好,能负重,只要五十两白银。”一名商贩上前推销。

李达围着骆驼转了一圈,摸了摸骆驼的脊背,摇了摇头:“这骆驼看着是不错,但毛色杂乱,怕是有隐疾。四十两,卖不卖?”

商贩脸一垮:“客官您真会砍价!四十两太少了,最少五十两。”

两人讨价还价间,李达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名汉子正盯着自己,这些人身形彪悍,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兵器。李达心中一动,故意提高声音:“我这次来,是替我家主人采购一批骆驼,最少要四十峰,若是你这骆驼真好用,我后续还会再来。”

那几名汉子闻言,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了。李达心中了然,这些人大概率就是柳泉帮的暗哨,便不动声色地继续与商贩谈生意,暗中记下了那几人的样貌。

第三批入城的是阿史那烈与莫呼洛伽,他们带着十五名亲卫,赶着十五峰骆驼,扮作贩卖丝绸的龟兹商人,住进了“西域客舍”,与康居密汇合。安顿好后,阿史那烈便让莫呼洛伽带路,前往东市的“龟兹驿”探查。

交河东市沿中央大道展开,丝绸、瓷器、香料店铺鳞次栉比,生土夯筑的店铺墙体上,绘制着精美的西域图案。“龟兹驿”是其中最大的旅店之一,三层生土土楼,门前挂着龟兹文和汉文的招牌,来往客人多是西域商人。莫呼洛伽着汉服戴着毡帽,压低帽沿,跟在阿史那烈身后,小声介绍:“将军,这龟兹驿的掌柜叫安菩,是李弥的心腹,负责柳泉帮在交河东部的销赃事宜。后院有个酒窖,下面就是密室,赃物都藏在里面。”

阿史那烈点了点头,装作要住店的样子,走进龟兹驿:“掌柜的,还有上好的房间吗?”

一名留着卷发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正是安菩。他上下打量了阿史那烈一番,见他衣着华丽,随从也气度不凡,便笑着道:“客官里边请,三楼还有两间上等雅间。”

阿史那烈跟着安菩上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驿馆内的布局,记下了楼梯、走廊、后院的位置。到了三楼房间,阿史那烈故作挑剔地看了看,说道:“房间还不错,先住三天。对了,我带来了一些丝绸,想在你这寄放一下,不知后院可有安全的地方?”

安菩笑道:“客官放心,后院有专门的库房,安全得很。”

阿史那烈顺势跟着安菩来到后院,看到了那处酒窖,心中已然有数。随后,他又以逛街为由,与莫呼洛伽一同前往西市的“胡商阁”。胡商阁是一间香料铺,掌柜石万年是个精瘦的汉子,见到莫呼洛伽背影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并未多言。莫呼洛伽悄悄对阿史那烈道:“将军,这胡商阁的地窖也是个据点,主要存放铁器和珠宝。”

阿史那烈不动声色地买了些香料,便带着莫呼洛伽离开了。回到客舍后,三人汇合,将各自侦查到的情况汇总。阿史那烈沉声道:“情况已摸清,今晚便动手。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二十名亲卫去龟兹驿,李达带二十名亲卫去胡商阁,康公留在客舍接应。我已让人准备好了混有曼陀罗和安息香的熏香,先把人迷倒,再动手审讯,避免打草惊蛇。”

康居密与李达齐声应道:“好!”

子时,交河城陷入沉睡。生土建筑的街巷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阿史那烈带着二十名亲卫,悄无声息地潜入龟兹驿后院。两名守夜伙计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捂住嘴拖到暗处。阿史那烈让人将熏香点燃,从酒窖的通风口灌了进去,随后又让人将熏香送到各个房间的窗户外。

曼陀罗与安息香混合的香气,带着淡淡的甜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在龟兹驿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驿馆内便没了动静。阿史那烈示意亲卫破门而入,将所有房间的人都绑了起来,押到后院。随后,他让人用冷水将安菩等人泼醒。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我的龟兹驿!”安菩醒来后,看到满院的亲卫,又惊又怒。

阿史那烈亮出龟兹铜钥,冷声道:“安掌柜,莫呼洛伽让我向你问好。柳泉帮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老实交代,密室在哪里?赃物藏在何处?”

安菩脸色一变,却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密室、赃物,我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李达也带人拿下了胡商阁。石万年起初还想反抗,被亲卫制服后,同样拒不交代。李达让人将他押到龟兹驿,与安菩关在一起。

阿史那烈看着顽固的安菩和石万年,冷笑道:“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他们带下去,分开审讯!”

亲卫将两人分开,开始审讯。石万年经不住酷刑,很快便招了:“我说!我说!胡商阁的地窖里有密室,藏着铁器和珠宝,钥匙在我床底下的木匣里!”

可安菩却依旧顽抗,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阿史那烈皱了皱眉,让人将莫呼洛伽带了进来。莫呼洛伽看着安菩,冷声道:“安菩,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李弥的人头都变成骷髅了,你就算顽抗到底,也没人会来救你!”

安菩冷哼一声:“休要骗我!怎么可能?”

阿史那烈见状,心中有了决断,对亲卫道:“把他拉出去,一刀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