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旧部被一网打尽之后,后宫的空气忽然松快了许多。流朱每天早起推开窗,都要深吸一口气说“今年秋天好像来得特别早”。甄嬛没有她那么闲,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变化——敬嫔来请安时不再欲言又止,裕贵人送来的新制冬衣料子比往年厚实了许多,连曹琴默来送经卷时都破例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但甄嬛最在意的不是这些。她在慈宁宫偏殿新辟了一间书房——不是给弘曦用的那间,是给后宫嫔妃用的。头一堂课来的人不多,敬嫔、裕贵人、安嫔、曹贵人,连久不露面的端妃都破例从佛堂里出来,坐在后排捻着佛珠。几个低位贵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石笔,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甄嬛站在小黑板前,没有教她们《女诫》,没有教《女孝经》。她只说了三件事——“从今日起,各宫主位每月初一十五到慈宁宫偏殿读书半日。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不强求。不讲《女诫》——那些书把女子贬得太低,本宫看不上。本宫讲的是《资治通鉴》里的治国之道,《齐民要术》里的农耕之法,《九章算术》里的核算之术。你们学了这些,往后核对各宫份例、管理田庄铺子、教育自己的子女,都用得上。”
几个低位贵人面面相觑。敬嫔率先拿起石笔,在面前的小石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裕贵人紧随其后。安嫔的嘴角压也压不住,她终于又能在讲学上坐着听课而不是跪着擦鞋了。曹琴默沉默片刻,也拿起了笔。
端妃坐在后排,捻着佛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本宫在宫里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教女人学《资治通鉴》。”甄嬛迎上她的目光:“臣妾在慈宁宫抄经时就常想——太后为什么说后宫乱了最操心的是皇上?因为后宫的女人除了争宠,什么都不会。若她们都能识字明理、核算账目、教育子女,后宫就不会乱。后宫不乱,皇上才能专心治理天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课——“量入为出,公私分明。”那天散了课之后,敬嫔在甬道上追上裕贵人,忽然感慨道:“娘娘这是把咱们当人教了。”裕贵人攥着石笔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她忽然觉得,这后宫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慈宁宫偏殿便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甄嬛教她们识字、核账、看舆图、辨忠奸。她讲《资治通鉴》里唐朝的均田制怎么瓦解的,讲《齐民要术》里怎么种桑养蚕,讲《九章算术》里的方田术和粟米法怎么用到田庄账目里去。几位低位贵人起初连石笔都握不稳,后来已经能自己看懂内务府的份例单,甚至开始学着核对自己宫里的采办账目。
消息传到民间,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新段子——“紫禁城里熹娘娘,不擦胭脂不画眉。手把着手教算账,女子也能撑起天。”这歌谣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核户部新呈的秋粮预估折子。流朱把民谣念了一遍,她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弘曦听见了问额娘为什么不笑,她说娘不是在笑,娘是在想——太后若在天有灵,看到慈宁宫如今的样子,大概也会欣慰的。弘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那歌谣念了一遍,忽然拍手说儿臣也要教静和妹妹算账——眉庄姨娘说静和妹妹还只会吃糖。甄嬛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着说那你就先教她认字,等她学会了认字再教她算账。
窗外起了风,老梅的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她看着满殿埋头写字的嫔妃们,忽然觉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这些女子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在慈宁宫偏殿学到的东西带出去——带到咸福宫,带到延禧宫,带到她们子女的耳朵里。总有一天,这后宫不再是争宠的战场,而是规矩生根发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