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冬天比京城冷十倍。
不是那种湿冷——是戈壁滩上刮过来的风,干裂裂的,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骆驼岭的石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青光。允礼站在岭上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裹着一件被风沙磨得发白的旧羊皮袄,望着岭下准噶尔人的营火。
营火星星点点,从岭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滩边缘,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山脚,随时准备扑上来。他们的粮草充足,以逸待劳。而岭上的清军在骆驼岭被围了整整半个月之后,随身携带的干粮已消耗大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块干饼和一小撮盐。士兵们把冻死的马匹拖回来煮了,马骨头熬汤喝,马肉切成薄片在石板上烤干,留着最后几天嚼。允礼自己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每次徐寿把干饼掰开递给他,他都推给了身旁发着烧的老卒。
“王爷,”周淮安压低声音,从身后跟上来,“准噶尔人今晚又增兵了。探子回来说,他们从西边又调了两千人,看样子明天一早就要总攻。”
允礼没有回头,只是将腰间那枚平安扣攥在手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扣面上那朵梅花。在凉州被围的半个月里,每到夜里难以入眠时,他就会攥着这枚平安扣站在岭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她在做什么?大概在核折子。炭火烧得暖不暖?腿有没有疼?弘曦有没有踢被子?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写进塘报里——塘报是写给兵部看的,不是写给她看的。
“周淮安,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把干粮全吃了。明天一早,跟本王冲出去。”
周淮安愣住。干粮全吃了?若明天突围不成,最后的口粮就没了。允礼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颧骨比离京时更突出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清亮如旧,没有一丝犹豫。
“本王不是在赌。准噶尔人明天一早总攻,他们料定我军粮尽援绝,会死守不出。本王偏要反其道而行——在他们总攻之前先冲出去。趁他们还在煮早饭,矛头还没对准我们。只要杀穿前锋直扑中军,他们的阵脚就会乱。到时候周鸿从青海方向佯攻策应,凉州大营的守军从南面夹击,准噶尔人腹背受敌,必退。”
周淮安没有再犹豫,抱拳应声,转身去传令。军令传下去之后整座骆驼岭在夜色中骚动起来。士兵们把最后的口粮从包袱里掏出来——半块干饼、一小撮盐、几片烤干的马肉,蹲在石缝里默默地嚼。允礼也领了自己那一份,掰开分给了几个伤兵。徐寿想拦,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寅时末,天还没亮。五千精兵在骆驼岭北坡列阵,马衔枚,人噤声。允礼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双腿一夹马肚,一马当先冲下山坡。
准噶尔人还在煮早饭。炊烟刚刚升起,哨兵正揉着眼睛从帐篷里往外走,忽然听见山崩地裂般的马蹄声从头顶压下来。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清军的刀锋已经劈开了营帐的毡布。允礼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刀劈倒两个扑上来的骑兵,马蹄踏翻了正在煮粥的铜锅,滚烫的粥水溅在几个准噶尔兵的腿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周鸿从青海方向准时发动佯攻,战鼓声和号角声从西面传来,准噶尔人一时分不清清军主力到底在哪里,阵脚大乱。凉州大营的守军也从南面冲出,三面夹击之下,准噶尔骑兵终于开始往戈壁深处溃退。
天亮时分,骆驼岭下的战场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烧焦的营帐。允礼勒住马站在岭下清点伤亡,五千精兵折了七百,凉州大营守军伤亡更重些。但他活下来了。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那枚平安扣,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片刻。铜扣上沾了几滴血迹,他用拇指轻轻擦去,然后重新系回腰间,抬起头对周淮安吩咐了一句——“去查粮道。今晚之前,必须打通凉州到骆驼岭的粮道。”说完翻身上马,继续巡视战场。戈壁滩上的太阳从祁连山后升起来,把整片骆驼岭染成一片金黄。梅花在京城开了,他在凉州活着。而她会接到捷报——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