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养心殿,一天三封,封封都是坏消息——援军在凉州外围被准噶尔骑兵截断了粮道,果郡王率三千精兵死守骆驼岭,与凉州大营之间的联络已经断了整整四天。
皇帝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召了军机大臣来议事。几个老臣在御书房里从午时吵到酉时,主战派说再调陕西驻军增援,主和派说先遣使谈判拖延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皇帝靠在椅背上听着,面色越来越沉,忽然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军报。争吵声戛然而止。
“都出去。”他声音沙哑,“朕自己待一会儿。”
几个军机大臣鱼贯退出。苏培盛守在门口,听见里面既没有踱步声,也没有批折子的声音,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苏培盛,去请皇后。”
甄嬛来得很快。她进殿时看见皇帝正站在那幅悬挂在御案侧方的西北边防舆图前,用手指沿着凉州到骆驼岭的路线慢慢地画着圈。他的背影微微佝偻,肩背绷得很紧,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指着舆图上被朱笔圈了好几层的骆驼岭,声音沙哑地说:“他在这里被截断了粮道。四天了。”
甄嬛没有接话,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几份军报,逐条翻看。每一份军报都是兵部誊抄的,措辞经过层层修饰,真实的伤亡数字和粮草缺口都被模糊成了“伤亡不明”“粮草尚可支撑”。她把军报合上,抬头对皇帝说:“皇上,臣妾想看一看未誊抄之前的前线塘报——就是果郡王亲笔写的那份。”
皇帝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从御案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沾着泥渍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塘报是果郡王亲笔,字迹潦草,纸面上有几团被水渍晕开的墨迹。准噶尔骑兵截断了骆驼岭到凉州大营的粮道,援军随身携带的口粮只够再撑五天。随军太医已经用完了大半金疮药,冻伤和箭伤的士兵越来越多。末尾附了一句话——“臣弟必死守骆驼岭,绝不让准噶尔一骑踏过此岭。若粮尽援绝,臣弟当以身为薪,焚岭阻敌。”
甄嬛把塘报合上,指尖在牛皮纸边缘慢慢收紧。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情绪,只是走到舆图前站在皇帝旁边,用手指沿着凉州到骆驼岭之间那段山路划了一道线。
“皇上,臣妾不懂军事。但臣妾会看粮草补给线——从凉州大营到骆驼岭只有这一条山路,准噶尔人截断了它,但这条路两侧都是悬崖,准噶尔人自己也要翻山运粮。只要周鸿从青海隘口出兵佯攻准噶尔后方,他们的骑兵就必须回撤——粮道自然解了。另外凉州大营被困许久,陕西的援军走到哪里了?”
皇帝重新俯身去看舆图,手指从凉州往陕西方向移动,在标注地名的一处山口停住。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慨、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钦佩。
“你一个不习兵事的人,竟能看穿准噶尔人的后勤路线。朕的军机大臣们在御书房里吵了一下午,没有一个想到周鸿可以佯攻牵制。朕马上拟旨——命周鸿率青海驻军出关佯攻准噶尔后方,不必求胜,只需把动静闹大。另,命陕西援军加速行军,五日之内必须抵达凉州外围,与果郡王会合。”
他说完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甄嬛,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才说:“你若为男子,当为宰辅。”
甄嬛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但稳稳当当:“臣妾不是男子,也不想去军机处。臣妾只是替皇上看粮草补给线——这是臣妾在慈宁宫这些年核账核出来的本事。账册上的数目和舆图上的粮道,说到底是一回事。”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提起朱笔在圣旨上批了“准奏”,然后唤苏培盛即刻发往兵部。朱笔搁下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腊月刺骨的冷风灌进来,他迎着风望着凉州方向的夜空,背对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当年为什么不愿入选?”
“臣妾已经答过很多遍了。”甄嬛走到他身后,“臣妾不愿做纯元皇后的替身。”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明:“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是朕的宰辅——虽无其名,却有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