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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外戚之忧

甄珩被弹劾的风波刚平息三天,甄嬛做了一件让满朝都没想到的事。她在景仁宫偏殿召见了父亲甄远道、大弟甄珩、小弟甄珏。不是家宴,不是叙旧,是公事。三人坐在下首,她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奏折。甄远道看见折子封皮上那行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臣女甄嬛奏请皇上酌抑外戚,以安社稷。”

“嬛儿,”甄远道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是——”

“父亲先看完。”甄嬛把折子推到他面前。

甄远道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折子里写的是三件事:其一,甄远道虽已封一等公,但不宜兼任吏部要职,自请去职留爵,以闲散之身在家读书养志;其二,甄珩虽在户部当差勤勉,但不宜担任核账要职,请调离通州漕运案,改任他处;其三,甄氏子弟今后凡参加科举,一律与其他考生同等对待,不得因贵妃之故受任何优待。

“你这是要自断臂膀?”甄远道抬起头看着女儿,语气不是质问,是不解,“为父这把年纪,退下来无妨。可你弟弟刚入仕途,正是做事的时候,你为何要把他调离漕运案?他查得好好的——”

“正因为查得好,才必须调离。”甄嬛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淬过火的刀,“父亲,孙郎中那封弹劾折子怎么来的?弟弟昨晚把查到的数目写在一张纸上,今天早朝那纸上的内容就出现在了都察院的弹劾折子里。户部有都察院的眼线,有人在等着甄家犯错。今天弹劾的是弟弟‘越权’,明天就会弹劾父亲‘结党’,后天就会说本宫‘外戚干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景仁宫后院的芍药开得正盛,一团一团的红,映着朱红的宫墙格外刺目。

“年家是怎么倒的?不是因为年羹尧打了败仗,是因为年家势大,大到皇上觉得龙椅不稳。年羹尧被调任杭州将军时,他在西北的旧部还在替他喊冤。那些喊冤的人不是在救他,是在替他掘坟。本宫不能让甄家变成第二个年家。”

甄远道沉默良久。他看着女儿站在窗前的背影——瘦削、笔直、像一棵在风口里站了太久的树。他忽然想起那年选秀,她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时全家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她走到今天不是靠谁的恩宠,是一笔一笔核账、一条一条查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不是不护着娘家人——恰恰相反,她是在用最冷的方式护着最亲的人。

“为父明白了。”甄远道站起来,将折子双手奉还,“这道折子,为父替你递。”

“不用父亲递。”甄嬛转过身来,“本宫自己递。明日早朝,本宫会在太和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道折子呈给皇上。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甄家不贪权,不恋栈。甄家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是公道。父亲退下来也好。您在吏部主持的考绩新规已经入了《大清会典》,规矩立下了,谁再去改就是跟皇上过不去。您退下来,那些还想拿‘甄远道教女无方’做文章的人就没了靶子。”

第二天早朝,甄嬛果然穿着贵妃朝服,亲手将那道自请约束外戚的折子呈到了御前。皇帝翻开折子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御阶下那个站得笔直的女子,忽然想起她跪在同一个地方说“臣女不愿入选”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胆小,是没见过世面。后来才发现她不是胆小——她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准奏。”皇帝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深明大体”。朱笔搁下时笔杆碰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满殿文武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原本还在等着看甄家笑话的御史面面相觑——人家自己把权让了,把路堵了,把靶子拆了。还有什么可弹的?

散朝之后,甄嬛走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她听见身后传来几个老臣的窃窃私语——“熹贵妃这一步走得又狠又准。甄家让了权,皇上反倒更信她了。这才是真正有远见的人。”她收回目光,扶着流朱的手往景仁宫走去。年羹尧当年若懂这个道理,年家不会满门倾覆。宜修当年若懂这个道理,乌拉那拉氏不会跟着她一起葬送在冷宫里。她不犯同样的错——她要让甄家活到太平盛世,活到白发苍苍,活到每一个甄氏子弟都能理直气壮地走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