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甄嬛在景仁宫正殿召开了第一次合宫议事。各宫主位按品阶分列两侧——惠贵妃的位子空着,敬嫔、裕贵人、安嫔、曹贵人依次而坐,连久不露面的端妃也破例从佛堂里出来了,坐在东首第一席,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甄嬛坐在正中的凤椅上,面前摊着内务府新呈的份例总册,开门见山:“今日叫各位姐姐妹妹来,只议一件事——从下月起,各宫份例不再由内务府统管,改由各宫主位自行核报,慈宁宫每月抽查。结余归各宫自用,超支自补。”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敬嫔端茶的手停了一下,裕贵人拿帕子掩了嘴,几个低位贵人面面相觑——这不只是放权,是重新分蛋糕。从前份例全捏在内务府手里,各宫连自己该领多少都算不清,全看内务府的脸色。如今熹贵妃一刀切下去,把分配权直接交给了各宫主位,等于废了内务府最肥的一块油水。
“娘娘,”裕贵人忍不住开口,“各宫自行核报自然是好事,但各宫主位未必都懂账目,万一核错了——”
“核错了改过来就是。”甄嬛截住她的话头,“本宫在慈宁宫核了好些年的账,深知一个道理——账目不怕核错,怕的是不经手。各宫主位如果连自己宫里吃了多少、用了多少都说不清楚,怎么管好手底下的人?”她把份例总册往前一推,“各宫份例明细本宫已经让人誊抄好了,每人一份带回去。有疑问的,五日内递帖子到慈宁宫,本宫当面核。”
没有人再出声。敬嫔头一个站起来接过份例单,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裕贵人紧随其后;安嫔接过单子时深深看了甄嬛一眼,眼底那层疏离淡了许多,接过单子时轻声说了句“臣妾回去好好学”。曹琴默接过单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躬了躬身。端妃坐着没动——她的份例单是甄嬛亲自送过去的,素色封皮上盖着慈宁宫的金印,比旁人的都厚,里面多夹了几张太医院特批的药材调拨单。端妃翻开看了一眼,抬头看着甄嬛,只说了四个字:“你费心了。”
议事散了之后,甄嬛没有立刻走。她让剪秋把太医院新拟的药材采办新规取来,又让人去请温实初。温实初来得很快,比从前更稳,往那儿一站,有了几分院判的威严。甄嬛把太医院新规初稿递给他,里面写明了三点——各宫用药由主位签章领取,太医院每月核验一次;贵重药材出库需太医正签章,用量超过三钱需附脉案;御药房所有进出库记录一式三份,太医院一份、慈宁宫一份、内务府一份。温实初逐条看了一遍,点头道:“臣回去就通知太医院。不过这新规一出,怕是有人又要告状了。”
“让他们告。从前太医院是后宫最软的一块肉,谁都能啃一口,如今本宫给它装上骨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景仁宫后院的芍药开得正盛,一团一团的红,映着朱红的宫墙分外夺目。她如今正三品尚仪兼熹贵妃,不再是那个在慈宁宫耳房里伏案抄经的小女官。她手里的权不是靠谁赏的——是靠一笔一笔账核出来的、一条一条命换来的。眉庄在江南安胎,陵容在延禧宫养嗓,端妃在佛堂里捻佛珠——她们帮不了她,但也不需要帮。她自己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当天傍晚,苏培盛来景仁宫送新制的夏衣,顺道递了句话:“娘娘,皇上说今晚来喝茶。”甄嬛正在核太医院新规的终稿,头也没抬:“茶备好了,让他来。”苏培盛应声退下时嘴角压也压不住,这位主子从当女官起就没把皇上当皇上伺候过,如今当了贵妃还是这副模样,偏偏皇上就吃这一套。
天黑时分,皇帝来了。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手里又拎着两只青瓷小罐,一只是上回送过的阿胶,另一只是新到的明前龙井。进门时看见她伏案核账的背影,恍惚了一瞬——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盏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亲自从小火炉上提了铜壶,泡了两盏龙井,一盏推到他面前,一盏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喝茶,说的是太医院新规、内务府份例改革、西北军饷核验结果。她说,他听。偶尔他插一句“准了”,她就在单子上批一行字。
茶过三巡,他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朕每天最盼的就是这时候。”甄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抿了一口。窗外老梅的青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把茶盏放下,继续核剩下的单子,皇帝便也不出声了,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替她把空了的茶盏续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