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来慈宁宫的。她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曲谱,说想请熹贵妃听听新填的《菩萨蛮》,配了江南新采的莲子,煮了一盅莲子百合羹一并带来。
甄嬛让她在暖阁坐下,接过曲谱从头翻到尾。陵容填的词比从前更工整,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但词里的情绪不对——不是哀怨,是克制。每句词都收得极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姐姐觉得怎么样?”陵容端着莲子羹,轻声问道。
甄嬛合上曲谱搁在桌上,没有点评词的好坏,只是忽然说了句:“你有话想问我。从进门到现在,你端着那盅羹看了我好几眼,每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说吧。”
陵容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瞬,随即放下莲子羹。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纱灯,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声音比蚊子还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姐姐现在是熹贵妃了。臣妾想问姐姐一句话——姐姐从前对臣妾好,是因为臣妾有用,还是因为臣妾是安陵容?”
甄嬛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她:“你觉得呢?”
陵容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指节青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臣妾不知道。臣妾从前觉得自己知道——姐姐对臣妾好,是因为臣妾是安陵容,是跟姐姐一起选秀的安答应,是被富察贵人欺负了只会哭的安常在。可是后来姐姐当了尚仪、当了贵妃,臣妾还是安嫔。姐姐每天在偏殿里核军饷、定规矩、查冤案,臣妾在延禧宫里练嗓子、填曲子、绣香囊。臣妾拼命想追上姐姐,可姐姐走得太快了,快得臣妾连姐姐的背影都看不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憋了好些日子终于倒出来的,“臣妾不是嫉妒姐姐——臣妾是怕。怕姐姐有一天不需要臣妾了。怕姐姐发现臣妾什么都帮不上,只是一个会唱歌的安嫔。臣妾这条命是姐姐从泥里捡起来的,可姐姐现在什么都有了——臣妾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眼泪掉在莲子羹里,溅起一小朵涟漪。甄嬛看着那颗眼泪消失在乳白色的羹汤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陵容面前,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那盅羹放在桌上,又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你还记得选秀那天吗?你站在神武门外,手冻得通红,连件像样的斗篷都没有。我让流朱把我的斗篷给了你。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会唱歌。我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跟我一样——都是被命运推到这宫墙里来的。后来在宫里,富察贵人让你跪在地上擦鞋,你回来的时候手上的冻疮全裂了,血糊了一手,一滴泪都没掉。我那时候就想——安陵容这个人是可以信一辈子的。”她松开帕子,“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有没有用才对你好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甄嬛这辈子护人,从来不问这个人能不能还。”
陵容抬起头,泪水把视线糊得一片模糊,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住地颤抖。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姐姐,我还能帮上忙吗?”
“能。不过不是现在。你先养好嗓子,等温实初说你声带完全恢复了,我自然有差事交给你。”甄嬛重新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补了一句,“这羹是你自己煮的?”
陵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甄嬛又舀了一勺,说甜了,下回少放点冰糖。陵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不再是方才那层薄薄的疏离,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释然。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甬道上仰头看了一眼那弯冷月,忽然想起选秀那天甄嬛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搭在她肩上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是陌生人的善意,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没有价码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