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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皇帝的最后告白

废后之后,皇帝再也没有翻过任何人的牌子。

敬事房每日端来的绿头牌原样端回去,苏培盛在记档上写了整整一行的“上无召”。前朝催立新后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他看也不看,全留中不发。下了朝就钻进养心殿批折子,批累了就对着纯元画像发呆,偶尔去慈宁宫请安,在正殿坐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他不提立后,也不提纳妃,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等了。

这天傍晚,甄嬛在偏殿核完最后一份采办单,搁下笔正要起身回慈宁宫,苏培盛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皇上请您去西暖阁”。

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纱灯,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跳着。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折子摊开着,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今晚不核账,不批折子。朕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甄嬛在椅子上坐下,没有主动开口。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暖阁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语速比平日慢了许多,“宜修废了,后位空了。前朝那帮老臣催朕立新后,催得朕头疼。朕不想立——不想立那些朕连名字都记不全的秀女,不想立那些只会讨好朕的女人,也不想立那些背后站着各种势力的世家女。朕想了很久——只想到你。”

甄嬛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皇帝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是在她面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不像皇帝对女官,倒像是一个男人在仰望一个他够不着的人。

“朕知道你不愿入后宫。这句话你说了好些年,朕也听了好些年。朕以前觉得你不愿意是因为怕——怕变成纯元的替身,怕被后宫的女人算计,怕失去自由。可后来朕慢慢发现,你不是怕,你是不稀罕。你不稀罕朕的恩宠,不稀罕后位,不稀罕那些别的女人抢破头的东西。朕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子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朕想明白了。因为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恩宠来证明自己。”

甄嬛垂下眼帘。她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前世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他以为她争宠是为了他,以为她恨宜修是为了他,以为她在慈宁宫里熬成太后也是为了他。他不知道她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他。

皇帝继续说道,声音更低了些:“朕这辈子被人拒绝惯了。小时候先帝不肯传位给朕,朕的生母不愿认朕,兄弟们联手要置朕于死地。朕早就不怕被人拒绝了。但你不拒绝朕——你说你愿意陪着朕把这江山守好。这句话朕记了很久。朕今晚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跟你说这些——朕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后位朕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就是皇后。你若一辈子不愿意——朕也不强求,但朕也不会立别人。”

甄嬛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臣女斗胆问一句——皇上为何选中臣女?不是因为臣女像纯元皇后,不是因为太后临终嘱托,不是因为臣女能做事——皇上,你到底看中了臣女什么?”

皇帝看着她,良久,说了一句话:“朕看中你——因为你是头一个敢当着朕的面说不愿意的人。朕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所有人都在讨好朕。只有你,从一开始就不讨好朕。你对朕说真话,哪怕真话不好听。你替朕做事,从来不邀功。你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来找朕哭诉——你一个人扛着。朕有时候想,如果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女官,朕跟你之间会不会简单些。”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真挚,“甄嬛,朕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朕不是要你立刻答复朕。朕只是想在今晚把心里话说出来——朕需要你。不是需要一个皇后,是需要你这个人。”

甄嬛站起来。她背对着烛火,面容半明半暗,睫毛在微微发颤。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下来的:“皇上今晚这番话,臣女记在心里。但臣女不能立刻答复皇上——不是因为臣女不愿意,是因为臣女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臣女这辈子,到底是‘甄嬛’这两个字更重要,还是‘娘娘’这两个字更重要。臣女想清楚了,自然会来答复皇上。”

她说完福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她。

“朕这辈子从来没过过一个像样的生辰。太后走后也没有人会记得。朕只想跟你说——无论你最后想清楚的是什么,朕都等你到那天。”

甄嬛没有回头,只是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夜色里。苏培盛在廊下守着,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没敢问。他只觉得甄女官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还是那么稳,但稳里头多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犹豫。他伺候皇上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见皇上对人说“我需要你”。不是“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