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甄嬛从梦中惊醒。不是被噩梦吓醒的,是被疼醒的。胸口像被人攥着一把碎瓷片使劲拧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流朱在外间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冲进来,看见她脸色白得跟窗纸一样,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青白,整个人弓成一团。
“姑娘!”流朱扑上去扶住她,“奴婢去叫温太医——”
“别去。”甄嬛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嵌进流朱的皮肉里,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温实初在城外驿站,你现在去叫他,天亮了才能到。我撑得住。去倒一盏凉茶来。”
流朱几乎是哭着去倒茶的。茶端来时甄嬛的手抖得太厉害,半盏泼在了被子上。她把剩下半盏灌下去,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脸上的血色却还是没有恢复。流朱守在榻前不敢睡,隔一会儿就去摸一下她的手——冰得吓人,像是全身的热气都在往心口缩。
而在景仁宫佛堂里,长明灯的灯芯忽地爆了一下。宜修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只扎满银针的桃木人偶。她今夜没有扎针——四十九日早已期满,人偶心口已经没有可以下针的地方了。但她还是每晚子时把它从暗格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巴图法师说得很清楚——四十九日已满,诅咒已成。从今夜起,中术者随时可能在梦中气绝,死因便是心痹之症。太医院验不出,银针探不出,谁也不会怀疑到景仁宫。
剪秋跪在门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方才路过佛堂窗口时,她亲眼看见宜修对着人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但她听见了——那是太后薨逝后她头一回听见宜修笑。
翌日清晨,苏娘子提着药箱来请脉。她三根手指搭在甄嬛腕上,诊着诊着脸色就变了——脉象比前几日更涩滞,涩滞里还夹着一种说不清的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乱窜。她让甄嬛解开衣领看胸口,甄嬛犹豫了一下,松开了领口。锁骨下方三寸,心口的位置,一团紫红色的瘀痕赫然在目——没有外伤,没有磕碰,凭空而生,像被人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往外拧了一把。
苏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从药箱最深处翻出一只粗陶小罐,打开盖子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是奴婢师父当年留下的——专解蛊毒。奴婢在苗疆学医时见过一例被巫术咒了的人,身上就是这种瘀痕。那人后来救活了,但解咒的不是这药——是把做法的人偶找出来烧了,咒才破。这药只能暂时压制,撑不了太久。”
甄嬛低头看着那团紫红。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腊月的霜:“人偶在皇后佛龛底下。烧不了——那是她的命根子,她不会让它离开佛堂一步。”
苏娘子离开后,甄嬛铺开纸笔,开始画景仁宫的佛堂布局图。她从前只在正殿和暖阁停留,但凭着温实初每次去请平安脉时带回的描述,以及剪秋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她早已在心里把佛堂内部的每一寸都丈量过无数遍。此刻她在纸上标出佛龛的位置,用朱笔在底座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三个字——“桃木偶”。四十九日巫术已满,宜修以为胜券在握。但甄嬛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