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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甄嬛的孤独

眉庄走后,慈宁宫忽然空了。不是缺了人,是缺了声音。剪秋每日照常洒扫庭院,流朱在廊下摘梅子泡酒,小太监们进进出出地送文书、搬炭火,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从前眉庄来串门时那种轻轻叩窗的声音没有了——她在咸福宫里待不住,总要借着送枣泥糕、送新茶、送抄好的经卷来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正事都不说,只是坐在甄嬛对面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老梅,再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现在咸福宫空着,窗台上那盆眉庄留下的兰花被采芹搬到了慈宁宫,就搁在甄嬛书案的角落里。花还活着,叶子还是绿的,只是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陵容还在养伤。她的手虽然拆了纱布,但温实初临走前反复叮嘱过,声带要恢复至少还需静养一月,说话不能太久,唱曲更是奢望。她每日在延禧宫里抄经、绣花、对着那把断弦古琴发呆,偶尔来慈宁宫坐坐也只是靠在窗边听甄嬛说话。甄嬛说十句,她轻轻点头应一句,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又忽然松开的丝线。

甄嬛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苏娘子定期从城南铺子捎陵容爱吃的桂花糕,每一回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拆开时还冒着热气。陵容接过糕点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低头轻声道谢,眼眶微微泛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掉泪了。

端妃依旧在佛堂里不出门。她的檀木匣子已经锁进了慈宁宫的档案柜,里头的证据一页一页都誊抄了两份,一份锁在慈宁宫,一份由苏娘子藏在城南铺子的夹墙里。端妃每日照常念经,只是念的经文从《心经》换成了《金刚经》。剪秋去送新茶时听见她在佛堂里低声说了句话——“姐姐你再等等,快了。”不知是说给纯元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甄嬛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疲惫。她每日辰时准时到养心殿偏殿核奏折抄本,巳时回慈宁宫翻内务府账册,下午见苏娘子、徐寿、柳如湄轮番来禀事,晚上批完最后一份采办单,还要对着烛火把端妃匣子里的证据逐条核验。但深夜里她还是会在睡梦中惊醒,被子被冷汗浸透,心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喉咙里堵着一声喊不出的惊叫。醒来之后自己下床倒一盏凉茶灌下去,再重新躺回枕头上,睁眼望着帐顶直到天亮。

有一天深夜,她又从梦中惊醒。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眉庄躺在血泊里,陵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端妃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碎裂,而宜修站在景仁宫的佛堂里对着观音像仰天大笑,手里攥着一只扎满银针的桃木人偶。甄嬛坐起来,摸到枕边那枚梅花玉佩,攥在手心里捂了很久,直到玉被体温焐热才慢慢松开。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老梅的枝头新叶已经密密匝匝,月光透过叶隙洒在青砖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她对着夜色轻声说了一句话——“眉庄,你走到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轻轻吹过梅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三天傍晚,流朱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是眉庄从通州驿站递回来的。甄嬛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已过通州。一切安好。勿念。”字迹端正清秀,但甄嬛注意到“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时长了些。那是眉庄的习惯——每次她心里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就会把某个字的最后一笔拖长。

甄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对流朱说了句“知道了”,语气平淡如常。然后走到窗前对着老梅发了许久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只碧玉镯子。镯子是眉庄临走时从手上褪下来给她的,温润而凉,像一只永远不会松开的手轻轻搭着她的脉搏。她站了很久才重新坐到书案前翻开新呈上来的内务府采办单,提笔蘸墨继续核账。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梅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眉庄叩窗时那种轻柔而笃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