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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送别眉庄。

眉庄的请行折子是三月初递进养心殿的。用的是“代太后守灵祈福”的名头——太后薨逝周年前往皇陵斋戒,惠贵妃代行孝道。折子写得端庄周全,字迹清隽如常,只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臣妾近来身子不适,太医嘱宜静养。皇陵清幽,正合调养。”

皇帝看了折子,没有多问,批了“准奏”。又拨了六名侍卫随行护卫,命温实初以随行太医身份同往。旨意下得干脆利落,没有惊动前朝,也没有在后宫掀起什么波澜——皇后禁足,祺常在蛰伏,各宫主位都当是惠贵妃尽孝心,谁也没有多想。

临行前夜,眉庄在咸福宫收拾行装。采芹把换洗衣裳一件一件叠进箱笼里,她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摸一摸那些衣料,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温实初来请最后一回脉,隔着屏风诊了好一会儿,收回手时低声说了句“脉象平稳,娘娘放心”。眉庄隔着屏风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采芹在旁边磨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神武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骡车和六名侍卫,晨雾从宫墙根下漫上来,把朱红色的城墙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眉庄穿了一身素色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枝银簪,扶着采芹的手从咸福宫一路走到神武门,路上没有回头看一次。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马车即将启程时,甄嬛来了。流朱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跟在身后,里面是苏娘子连夜从城南铺子调来的上等人参和几身细棉布的寝衣,还有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椒盐酥。甄嬛接过包袱亲自放进车里,又替眉庄拢了拢领口的披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陵容本来要来。她的手还没好利索,我怕她站在风里哭惹人起疑,没让她来。”甄嬛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眉庄腕上。镯子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这是你离京时留给我的,我戴了这么些年。如今你又要走了——把它戴上。玉能辟邪,保平安。”

眉庄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甄嬛的手指。“嬛儿,你在宫里多保重。皇后虽然被禁足,她的眼线还在。端妃那边我已经递了话,咸福宫的采芹也留给你用——有什么事让她去慈宁宫找你。”她顿了一下,眼眶微红,却硬是把泪憋了回去,“我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你在宫里一个人,别太累。”

“你在外头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把孩子生下来。”甄嬛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苏娘子在江南的旧宅钥匙在温实初手里,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到了之后给我写信——不必走官驿,走苏娘子的商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替我出头。你在外头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眉庄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用手捂住了嘴,把哭声全咽了回去。温实初在城外等着,马车绕过去接他。他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神武门——晨雾中隐约能看见一个穿月白色披风的身影,还站在城楼上。

眉庄从手腕上褪下那只碧玉镯子,攥在掌心里。镯子温润,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想起那年选秀,嬛儿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自己站在她身后,心里想的是——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后来她入了宫,被华妃罚跪,被皇后算计,被祺常在暗箭中伤,每一次都是嬛儿挡在她前面。如今轮到她走了,嬛儿还站在城楼上,像一棵在风口里站了太久的梅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根扎得很深。

马车出了城,晨雾渐渐散了。官道两旁的白杨在晨风里哗哗作响,温实初坐在她对面,把一只暖炉塞进她手里,没有多问什么。眉庄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把那只碧玉镯子贴在胸口上,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嬛儿,等我回来。等孩子生下来,等静和长大了,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一定回来陪你喝茶。

而在神武门内,甄嬛独自站在甬道上。流朱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回慈宁宫,她摆了摆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楼的飞檐镀成一片金红。她望着那辆青布骡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后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哀家把慈宁宫交给你,是让你替哀家守着这后宫的规矩。”如今她把慈宁宫守住了,把规矩立下了,把皇后关进了佛堂,却把最重要的人送出了京。因为只有让她走,她才能活。

流朱又催了一回。甄嬛收回目光,转身往慈宁宫走去。她还有折子要核,还有案子要查,还有这后宫要守。眉庄走了,她要替眉庄守住这片江山——等眉庄回来的时候,这后宫不会再是现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