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是在二月初六的深夜叩开咸福宫角门的。采芹提灯照见他脸色时吓了一跳——这位平日里沉静如水的太医,此刻面色比外头将化的残雪还白,药箱搁在脚边,手指攥着箱柄,指节青白。他已整整十天没来咸福宫请脉,皇后禁令还在,他不能来。但今夜他不得不来。
“臣有要事,必须面见娘娘。此事关乎娘娘性命,一刻也等不得。”
眉庄已经歇下了,听见外间低语声便披衣起身。她身子养了大半个月,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只是人还清瘦,穿着月白寝衣站在屏风后头,像一株刚从雪地里缓过来的梅。她让采芹去外间守着,又让温实初隔着屏风说话。
温实初跪在屏风外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臣今夜誊抄太医院旧档,翻到了娘娘去年腊月的脉案。娘娘可还记得,腊月里您曾发过一次热,臣给您开了两副解表散热的方子?”
“记得。那时候太后刚薨,我在灵前跪了两天两夜,回来就发了热。”
“那两副方子里,有一味药——是附子。”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眉庄不是不懂药理的人,附子大热,解表散热根本用不上这味药。她在黑暗中攥紧了寝衣的系带,声音还算稳:“谁换的?”
“臣查了太医院记档。那副方子是孙太医临时代臣抄的——臣当时被皇后叫去景仁宫问话,不在太医院。孙太医在方子里多加了附子一钱。”他顿了一下,“臣今晚来,是想替娘娘再诊一次脉。附子之毒虽已解了大半,但娘娘近来的调经方迟迟不见效,臣怀疑——附子可能留下了隐疾。”
眉庄将手腕从屏风侧面递了出去。她不想让他为难,但有些事她已经瞒不下去了。温实初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诊了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娘娘……”他的声音在发抖,“娘娘的脉象——是喜脉。”
屏风后面静了很久。眉庄把手腕慢慢收回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有两月没来月信了。原以为是余毒未清,但这几天早上起来总是恶心,吃不下东西。我是过来人了——我见过嬛儿当年怀孕的样子。”她顿了顿,“温太医,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扇门,你就当没诊过。”
“可是娘娘,宫里迟早会有人发现。皇后虽被禁足,她的眼线还在。若被人知道娘娘有孕——”他没有说下去。一个被幽禁的皇后能做什么?一道“惠贵妃与太医私通”的奏折就够了。前朝还在盯着甄远道,后宫还在盯着甄嬛。眉庄这个孩子,来的时候是情意,暴露了就是死罪。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眉庄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不是对他的冷漠,是对命运的决绝,“你记着,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没关系。孩子是我一个人的,罪责也是我一个人的。”
温实初跪在屏风外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究只说出了两个字:“臣罪该万死。”
窗外起了风,咸福宫院子里的梅树新叶簌簌作响。两个人隔着屏风,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许久,眉庄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去吧。你是太医,做好太医的本分就够了。明日让采芹去太医院取安胎的方子——不要你经手,找张太医。他不会多问。”
温实初退出去时脚步有些踉跄。采芹守在门外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提了灯笼送他出角门。夜色浓稠得像墨,甬道上只有风卷着残雪擦过青砖的沙沙声。而在咸福宫暖阁里,眉庄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只手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嘴角却是笑着的。她这辈子从没像此刻这样怕过,也从没像此刻这样不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