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肩上还沾着夜露。他在慈宁宫暖阁里替甄嬛诊了整整两盏茶的工夫,换了左右手,又翻开眼皮看了半晌,最后放下银针,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
“臣诊过的脉象里,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寸脉涩滞,关脉弦紧,尺脉沉细——三脉各走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乱心脉。但心脉本身又没有病灶,不是病,也不是毒。”他抬起头看着甄嬛,“倒像是被什么外力在牵引。”
甄嬛将袖口重新拢好,声音平静:“苏娘子也这么说。她怀疑是巫蛊之术,有人在用厌胜咒我。子时惊醒、胸闷、心悸——症状全对得上。但她诊不出毒,也验不出伤。”
温实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旧医典,翻到夹着竹叶书签的一页,推到甄嬛面前。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经络图,旁边批着几行小字——“蛊术所致脉象异动,非药石可解。施术者以针扎偶,中术者脉象即乱。偶碎,脉复。”字迹端正清瘦,是章太医的笔迹。
“这是师父临终前留给臣的医典。他当年在太医院见过一例——有个宫女被人用巫蛊之术咒了,脉象与姑娘今日一般无二。太医院束手无策,后来是太后宫里搜出了那个人偶,当场焚毁,那宫女的脉象才恢复了正常。”温实初合上医典,“姑娘,这不是巧合。龙抬头那夜正是四十九日期满。若臣没猜错,施术者已扎下了最后一针。”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原来如此。章太医的医典里早就记载过这种脉象——不是她多疑,是确有其事。宜修每夜子时在佛堂里扎下的每一针,都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式传到了她的心脉上。这不是巧合,这是谋杀未遂的又一桩铁证。
她正要开口,胸口忽然又一阵闷痛袭来,比前几夜更重。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眼前发黑,整个人伏在案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流朱吓得脸色煞白,扑上来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温实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脉象正在剧烈变化——方才还是涩滞,此刻却乱得像一盘散沙,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像有根针在她的血脉里乱窜。
“施术者加重了力道。快取桂枝甘草汤再加龙骨,用沸水煎——”
话未说完,窗口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在外面低声念着什么。温实初霍然回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老梅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将梅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反复描画同一道符咒。他推开窗探身往外看,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不知名的夜鸟从飞檐上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但他听见了那声音——不是风声,是念咒声。极远,极低,像是从某个很深的院子里顺着夜风飘过来的。方向是正北。
景仁宫。
甄嬛缓过气来,端起流朱递来的热茶灌了两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她也睡不着。每夜子时扎针,扎完针念经,念完经大概就在等慈宁宫传出死讯。她等不到的。”她转头对流朱吩咐道,让苏娘子和徐寿带着那个小厮的供词和城南宅子的法器清单,连夜去景仁宫外围布控,若发现有人在佛堂外焚香烧符,不必惊动,只需记下时辰和人数。再让眉庄明日一早以内务府新规为名调阅所有宫门出入档,查乌拉那拉氏近来是否有人入京。另外传话给端妃——匣子里所有证据请她再逐条标注来源,纯元旧案中每一份证据都必须精确到日期、经手人和存放位置,以备御前呈递。
流朱应声退下,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甄嬛脸色苍白,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锐利,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刀。
温实初守在榻边看着她喝了药,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但他知道这平稳只是暂时的——只要那只人偶还在佛堂暗格里扎着针,她的心脉就永远悬着一根线。他只能用药石撑着,撑到收网那一刻。甄嬛靠在引枕上,手里攥着那枚贴身戴了许久的梅花玉佩,闭目养神。她在心里默默算日子——果郡王来信说十日内到京,眉庄已备好所有证人名单,端妃的檀木匣子锁着纯元旧案的全部铁证,而苏娘子手中徐寿截获的那个小厮供词和法器清单,是她额外准备的反制手段。四十九日巫术已满,今晚是最后一遭。子时的更鼓已经响过,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