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罗庆,是个死人。
他曾是巡夜司北河器材房的领件吏,真名就叫罗庆。籍贯、婚契、俸簿与十指印都有,十二年前死于肺疾,埋在州城西郊。妻子后来改嫁,坟也在。 调查队没有为了证明他真死,再挖一次坟。 病坊有连续三个月诊治记录,棺木铺、归骨堂与当年抚恤领款人彼此独立。下葬时另有两名器材房同僚在场。除非五处记录与一群家属共同造假,目前足以把旧牌原主列为死亡。 他的腰牌没有随葬。 死亡清册写“磨损缴毁”,器材房缴毁簿却少了收牌人的签名。 第二份罗庆,是个活人。 回澜秘境里那名男子自称罗庆,许怀安、林小满、周砚生、秦三娘及多名玩家都见过。他会旧河工规程,能读坎枢铜尺,也知道巡检侧门。出境以后有人在城外见过相似身形。 但没人验过他的户籍与指纹。 “罗庆”可能是真名。 也可能是他借来的名字。 第三份罗庆,不一定是一个人。 旧腰牌在原主死后又出现过九次领用。九份手续的牌号相同,签名却分成四种笔势。两次目击记录说来人左腿微跛,三次说身形高瘦,还有一次明确写着“女声,以围巾遮面”。 九次领物也分成三类。 四次是普通维护料。 两次是识伪拓样。 三次涉及旧印、配重或空白权限牌。 若只查危险物,会漏掉旧牌最早如何建立“正常领料”记录;若把所有普通漆料都当阴谋,又会将真实修渠一同涂黑。 除非罗庆死后不但复活,还能换身高、换腿与换嗓子,否则旧牌被不同人用过。 梅不语把三张纸并排贴在公开板上。 罗庆甲:真实旧牌原主,已死。 罗庆乙:秘境活人,自报姓名。 罗庆牌:死后发生的九次权限使用。 他想给第三张写“罗庆们”,被薛谨划掉。 “文书里别用复数猜人数。” “至少两个。” “那也写‘使用者未明,至少两种外貌记录冲突’。” 一个名字被拆开以后,许多原本顺滑的故事变得不顺。 旧牌原主罗庆在世时,确实领用过九河识伪样。他的职责是登记器材,并非白石尺房校尺人。十六年前石门大修,他只在器材房收过一份归档拓样,没有到石门的车脚与食宿记录。 卢方与真实罗庆可能在文书上打过交道。 不能因此写成同谋。 罗庆死后第一次用牌,发生在白石尺房正式预算取消的第二个月。领用物是两桶防水漆和一卷尺绳。石门外库现存漆号与其中一桶相合,尺绳也可能用于真实维护。 第二次领用则是一枚已经封存的旧朝识伪印,手续超出普通维修需要。 同一张死牌,既取过补渠材料,也取过高风险官物。 不能把所有使用都洗成救水。 也不能看见一次越权,便宣布那两桶漆从未刷在渠上。 薛谨调来九次门房验牌记录。 旧式腰牌只验铜纹与轮值号,不验持牌人的脸。原主死后,轮值号本应注销,却因器材房改制,被抄进“沿用旧号”附表。每次来人只要拿到真牌,再说出当月口令,便能通过第一道门。 真正的权限来自三样东西。 真牌。 仍活着的旧号。 当月口令。 死人只提供了第一样。 后两样必须有活人继续供应。 调查方向因此不再是“罗庆在哪里”这一句。 要分别查旧牌从谁手中流出、九次当月口令由哪些值席可见、秘境活人又从哪学到河工规程。三条线可以相交,也允许暂时不相交。 “袁忠呢?”县水吏问,“会不会也是罗庆的岗位名?” “没有证据。”许怀安说。 袁忠在王都夜收账里更像旧交接名、边码或“原账忠实转录”的简称,至今出现七种笔迹。罗庆则至少有真实死者、真腰牌与一名公开活动的活人。两条线都涉及借名,不等于名字背后同一组织、同一人或同一规则。 若现在强并,任何写着人名的旧账都能被塞进一个万能阴谋。 拆开以后,反而出现一项可以立刻核的事实。 罗庆牌前四次领用,全部发生在正规维护预算取消以后。 对应的石门、回澜与寒汊,恰好都没有按计划换成新节点。 朝廷账上,它们已经“逐步退出”。 河渠里,它们还在每天过水。 预算死了。 节点没死。 有人便开始拿死人的牌,给活着的渠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