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长史把木盒放在灯下。
盒锁不是铁制,而是一道只有写信人知道顺序的字锁。四只木轮各刻十二个常用字,转错一次,夹层墨囊便会浸烂里面所有信。
“你们从尸袋拿盒时,尸身右手是什么姿势?”他问。
宁烬回想:“掌心向上,食指弯着。”
“拇指呢?”
“压在掌下。”
骆长史把四只木轮依次转到“未”“见”“天”“明”。
锁开了。
盒中共有七封信。
骆长史没有把七封一起拆开。他先核每一封蜡口是否完整,再让宁烬与阿满分别说木盒取得经过,两人的陈述相互看不见。宁烬记得尸袋排位和男人左眉伤,阿满记得车轮过了两次封锁、木盒从脚边滚出。两份说法有细处不同,却没有在关键顺序上冲突。
“为什么分开问?”阿满不耐烦。
“因为人会顺着别人刚说过的话补记忆。”
“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一起逃,也会看见不同东西。”
骆长史把差异原样写下,没有选一份较顺的说法覆盖另一份。
六封写给南槐巷同一户人家,最后一封没有收信人,封面只写着:给能证明我没有死两次的人。
骆长史先拆最后一封。
写信人自称梁十六,本是城南搬尸工。三个月前,他在运送一具司命院无名尸时发现对方还活着,便想把人藏出焚场。事情败露后,他被写进死亡册,明面上已死,实际被关进无命牢。
信末写着一串编号:乙七十三。
阿满立刻展开拓布。
一百四十七行里,确实有乙七十三。
后面日期是三个月前,圆圈却刻在今夜。
“尸袋里的人就是梁十六。”宁烬道。
骆长史没有立刻承认。
他核对信纸水印、私人指印与木盒内侧刮痕,又从架上取出一封更早的信。那是梁十六替别人送来时留下的收据,左眉旧伤、右手握姿和家庭地址都能对应。
三份彼此独立的细节合在一起,编号才第一次变成一个人。
梁十六留下的不只十字疤。早期收据右下角总沾一小块棺木红漆,因为他按印前习惯先用食指扶棺钉;家信每页最后一行都会向上斜,写到女儿名字时却刻意放慢;木盒字锁用“未见天明”,来自他常对家里说的一句晚归话。
这些细节单独都能伪造,放在不同年份、不同持有人和一具刚死的身体上,伪造成本才高到难以用一句巧合抹去。
阿满在名字旁又加了一行:左眉旧伤,右食指十字疤,家属待询。
她原本想写南槐巷,落笔前却停住。证明一个人存在,不等于把与他相连的所有活人一起暴露。
“乙七十三,梁十六。”阿满用碎炭把名字写到拓布旁。
她不会写“梁”字,骆长史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教。
“不是这样拐。”他道。
“认得就行。”
“你认得不够。要让他女儿、邻居和将来没见过他的人都能认。”
阿满不服,仍照着写完。
字歪,却完整。
宁烬问:“现在能留下?”
“只能证明一行。”骆长史道。
“你说证明一个。”
“我说天亮前证明一个,没说一行能换你们两条命。”
阿满瞪他:“老头,你赖账。”
“死人信铺从不赊命。”
骆长史将六封家信依次排开。梁十六的妻女住在南槐巷,官方死亡记录三个月前已经送达。家属领过薄棺钱,也办了丧事。若现在直接拿信上门,对方可能以为有人借死人诈骗。
“你们要证明他不是三个月前死的。”骆长史道,“一封信只能证明他当时还活着,不能证明是谁关了他,更不能证明今晚尸袋里的人就是他。”
“尸体已经送焚场。”宁烬说。
“所以赶在天亮前。”
“去抢尸?”
“去取他不会被火烧掉的现实痕迹。”
骆长史从旧收据中翻出一张搬尸工的工钱簿。梁十六每次收钱都用右手食指按印,指腹有一道被棺钉划出的十字伤。尸身若尚未焚毁,这道疤能与旧指印比对。
“焚场第二炉子丑时开。”他道,“现在还有半个时辰。”
“你不去?”阿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