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立刻找邵三。
邵三从外头回来,马没进院,人先到了。他听完问了几处,又叫何长顺用树枝在泥上画。
“这里在南岸,可以找。我带人去,沿沟看。北桥那边,眼下还不能过去。”
陆远望向他。
“敌还在?”
“大股的往北走了,桥头留了人,炮也有人看。昨夜有骑兵在外头转过。不是空地。”
陆远将手里的名册合了一半,又打开。
“这些未归的,谁最后见过,先问清。我叫两个人随你去认。找着活的,先带回来。”
邵三点头。
“亲眼见着死了的,遗体也得等。不能拿还站着的去换。”
这话说得硬。
陆远想起桥断前露在车后的那条腿,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先去南边。”
邵三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老许呢?”
邵三摇头。
他带来的十二骑里,有一个已确认死了,一个仍未回来。军文上写得齐整的十二人,如今也有了空处。
“有消息,我来报。”邵三说。
陆远点头,让他去。
——
晨饭以后,数才勉强对齐。
六百步兵,死四十四,里头一个是夜里伤重没的。伤重二十一,伤轻五十七,未归五人。余下四百七十三,没有记兵器伤。
炮手另列,死四,伤七。
邵三的骑兵也另有一页。
陆远看完,将几张纸放在一起,又分开。
有几个已经确认死的,尸首没带回来。看见的人在旁边写了名字,另注遗体未回,没有再算进未归那五人。
杜守山在对面的凳上坐着,左靴脱了,脚跟也磨破了一块。
陆远望着他,又去看纸上的四百七十三。
“今日能出的,不是这个数。”
“不是。有人脚肿得穿不了鞋,有人丢了铳,伤车要护,粮还得守。昨夜站哨的,今日也得换下去。”
杜把重新排好的值次放过来。
陆远接了,先看最外头那一班,再看护伤车的人。
他原先只嫌六百不够多。
如今光在这几张纸上分人,便已经分得紧。
炮班的人来问余下的药弹怎样补,陆远叫照实列出,连损坏的铳、丢掉的兵器一并记。带回来的铳里有几杆沾了血,有的机件不动,不能擦了外头便交回队里。
“能修的修,不能用的先收。别拿坏的凑数。”
那人应了,又问北岸的炮若找回来,算不算自己的失过。
陆远抬头。
“那门炮记我命弃。北边没有探清,不许私自回去。”
炮班的人站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纸递来。
他原先写的是“损炮一门”。
陆远在旁边添了弃炮的地方和缘由,落下自己的名字。
——
葛云生带着军报来找他。
守备一夜没睡,脸比昨日还灰,左臂吊着,文书只好夹在右腋下。他见陆远还站着,先说坐,陆远将凳子推给他,自己坐在炕沿。
葛的人另点了数,接到寨里的六百八十余,其中伤的百余。早先散去的、没有接出的,还要往各处问,不能都算在这一次救回的人里。
庙仓带出来的粮,也已经验过,另附交接的单。
“你从天津押来的那批,你自己写。我这边的仓粮,我写明。”
葛将纸铺开,指着其中一段。
“敌人死了多少,你那边有没有准数?”
“没有。”
“首级?”
“没去割。退桥时顾不上。”
葛点头,将那处空着。
旁边替他写文的人说,北桥头杀伤甚多,自己亲眼见过,是否可以先报个估数。
葛云生道:“亲眼见过几个,就写几个。隔着烟看不清的,别添。”
那人低头改。
陆远看着葛吊在胸前的左臂,道:“只报这些,算得出功么?”
葛抬起眼。
“粮是实的,我的人也在这里。昨夜没有你们,今日我拿什么报?”
他把军报往陆远面前推了推。
“督师急着要粮,要能使的人。你抢出来了。这一条,不用拿别的来凑。”
陆远将自己的伤亡纸拿过来。
“这也一道送。”
葛看了,嘴抿紧了一点。
“我给你写清。那会儿谁守北口,谁守西渡,谁最后撤,我都在。”
他说到最后,右手在桌沿按了一下,借力起身。
“你们的伤者,先同我的一块送。我派个军官跟到宝坻,不能你们把人救了,后头仍自己找门。”
陆远扶住他,送到门口。
葛出去以后,杜守山拿着草稿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确实立了功。”
陆远看着自己那页名单,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
——
院里开始收拾遗物。
有的装在布包里,有的连包也没有,只能借纸裹。铜钱、针线、旧火镰,东西不多,放在一起却很容易混。
陆远让人按名字包,认不准的单放,不要凭谁拿得近,就算谁的。
一个兵拿着陈魁的针线包,站在桌边。
“他前日借我的针,还在里头。”
管东西的人把包打开,问是哪根。
那兵看着几根针,摇了摇头。
“算了。一道放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中,又蹲下去系鞋。
陆远让账房将死者应领未领的饷另抄一份。抚恤照原定的例办,有家属在白石的,先送消息、给钱;家在别处的,逐户核清,不要只把银子交给一个同乡便算送到。
账房问什么时候办。
“信和钱的单一道往回送。家里接到便办,不等我回去。”
他又叫人往天津递信,托郑芝龙筹接运的船、车、药和能治伤的人。先接到宝坻,再往天津送,海船那边备好能安置伤者的地方。
这封信最快也得隔日才有回音。
陆远写清在何处接、由谁领,不许报信的人只说“大人那边伤了不少”。
要多少人帮手,纸上写不准的,便把伤者的名单附去。
尸首也不能一直搁在墙根。
寨里能找到的棺木不够,木板先凑,暂敛在背风的空屋。过后就近安葬,坟位、名字、认尸的人,都得留下。要往南边带的遗物,先封好。至于遗骨何时能接,陆远没有许日子。
有人问陈队头也要埋在这里么。
陆远朝空屋看了一眼。
“眼下先安顿他。不能让他在这儿一直等船。”
问话的兵站了片刻,点头,去找木板。
——
午后,邵三从南边沟里接回一个明兵。
那人还活着,是葛云生那边的,腿伤,藏在草堆下。昨夜喊过人,喊到没了力气,便用断枪杆撑着草,怕别人走过看不见。
医伤的人给他看了,先放在留寨的伤者里。
白石那五个,仍没有消息。
陆远叫邵三吃饭。
邵没坐下,站在车旁,先把马的鞍解松,才来端碗。他吃到一半,陆远问北边、西边都要看,往南传信也不能断,人手还够不够。
邵三将嘴里的饭咽下去。
“出宁远时十二骑,如今有死的,有伤的,有没回来的。昨夜跑过的两匹马,今日还得歇。你若再叫我跑宝坻,别处就得少两个人。够不够,我不能蒙你。”
他放下碗,揉了一下脸上的旧疤。
“远的地方我去探。营边、粮车旁,你们得自己有人看。总不能见我回来了,两边就都不管。”
陆远拿来值次,叫杜守山添上近处的哨。不认路的,先随邵三的人走一遍,记清哪里接哨、哪里回报。
“马该歇就歇。急信另外排,别每回只催同一个人。”
邵三点头,重新端起了碗。
回屋以后,他打开系统。
科技树上,“火药”仍亮着。他展开精制黑火药的工艺页,那行评价也没有变。
【工艺评价:领先当前时代。】
陆远望了一会儿,将界面收起。
他取纸,给家里另写一封信。给学馆添医者、让营里挑人学收拾伤口的事,先记下来;眼下要办的,则是伤车、药、缺了的兵器,还有回到大沽以后能否再请辽兵教人识马、探路。
马和骑兵,都得循军中的文办。何可纲那里,他会再写,请借些熟手,若不能拨,也问清能怎样轮调。
他写了一页,停下,把其中一句划去。
“回岛后再议。”
那句被划得很重。
医伤的人、接伤的地方,眼下就要找。
他将信重新理了一遍,才交出去。
——
车直到午后才排齐。老人逐车看过,叫把几个人留下,余下的慢慢送。
第一拨伤车动身时,张有福也在里头。
车上垫了草、旧被,仍不够稳。孟车夫试着走了几步,木轮压过院门外一道车辙,张有福立刻攥紧了身下的被子。
陆远叫停,拿来一张折起的席,垫在他腿旁,将容易滚动的地方塞住。
张有福望着他,嘴唇白,声音很低。
“大人,先前那封信,已经送走了。”
“知道。”
“我说我穿了新鞋,没冻着。”
陆远替他把被角掖好。
“这封再写伤了腿,先在北边养。找着医者,情形稳了,再写一封。”
张有福低下眼。
“我娘会怕。”
陆远拿被角的手停了一下。
“嗯。得找个你家里信得过的人,慢慢同她讲。”
张有福没有再说,伸手拽住一小截被边。
车旁的军官拿着一叠纸,逐车核伤者的名字。白石兵与葛部的兵各有记号,进城以后交给谁,已经写明。
一名护送的兵问,路上若又有敌怎么办。
杜守山将沿路要碰面的官军、哨探和停歇处又说了一遍,叫那人指着道复述,听完才放他走。
陆远站在门边,看第一辆车出了院。
第二辆跟上,第三辆又等了一会儿,才动。
车里有人疼得叫,赶车的人回头,手里的鞭子放低,没有再催。
陆远一直看着他们转上南去的道。
身后的小旗来问,未归那一页要不要一并封走。
陆远接过纸。
五个名字,最后见到的地方,问过哪些人,都写在上头。有一处字被水洇开,小旗另外添了,怕回去看不清。
陆远让他抄两份。
“送一份。留一份在这里。”
小旗点头,问后头还找不找。
“找。照邵三探清的地方找,别乱过河。有消息,不管人活着还是……”
陆远停了停,低头看那五个名字。
“都来告诉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