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的小旗写错了一个字。
他把“魁”写成了“奎”,陈魁那队的兵看见,伸手指了指。
“不是这个。”
小旗把纸挪到灯下,问是哪一个。那兵认得,却写不出,拿指头在桌上比了几下,越比越乱,最后攥住自己的手,转身去找随队带来的募兵册。
陆远站在桌旁等。
册子取来,翻到陈魁那一页,名字、年齿、籍贯,都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的领饷记号。
小旗照着改了。
墨还没干,他伸手要翻页,陆远拦了一下。
“晾一晾。”
那兵看着改好的名字,没再说话,回去坐在墙边。
点过名,仍不能歇。
有人被别队背回来,放在另一间屋里;有人去抬伤兵,名字喊到时不在;还有个兵,缩在灶旁睡着了,叫了两声才醒,睁眼就去摸自己的铳。
杜守山将各队的纸拿来,叫人再对。
“伤的也要挨个见着。别听人说一声送后头了,就填。”
陆远跟着进屋。
地上铺着草,草上铺门板、旧席,墙根已经挤不下。两个伤兵共用一床被子,一个翻身,另一个便叫。他们不是故意碰到彼此,只是想换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船上来的老人蹲在一盏灯前,背佝得厉害。陆远进去时,他正叫人替他拿剪刀。
剪刀就在他膝旁。
旁边的兵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过了一会儿才发现。
“我方才放这里了。”
陆远叫人给他端饭。
“放那儿。”
“先吃两口。”
老人低着头,没答。他面前的兵伤在腹上,衣服剪开以后,拿布遮着。那兵一直睁眼看他,不问疼不疼,只问能不能救。
老人将手放到他肩上。
“我在这里。”
那兵点头,点得很轻。
过了一阵,他又问了一回。
陆远退到门边,叫人找能帮忙的。
接应寨的军官领来几个老兵,其中一个替人收拾过箭伤。又有两名村妇,原是来煮粥的,见屋里缺人,卷起袖子,帮着烧水、换脏席。年轻的那个不敢看伤口,端盆时侧着脸,盆里的水洒在自己鞋上。年长的接过盆,低声叫她把地上的湿草拿出去。
天津请来的医伤人直起身,想喊谁,喊到一半忘了。
他看见陆远,忙道:“大人,这里不能全挤着。我到东屋去,这边的又叫。去那边,这边又……”
“给你两个人跟着。布、灯、水都让他们拿。”
陆远叫来一个识字的兵,守在门边,记谁在哪里,又请寨里的军官找车。
能送的,天亮先往宝坻送。那里有官军、有屋,先遣人去请医者、找接人的地方,别到了城门外,再将伤者搁在风里等。
伤重不能立刻挪的,暂留寨中,另留人看护。
军官听完,说车少。
“粮车可以腾。”陆远道。
“有些粮明日还要转。”
“卸在仓里,另有人守。先把能动的车腾出来。”
军官去办了。
杜守山跟到门外,低声问他,护送派多少人。
陆远刚要答,屋里便有人喊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才道:“先看车能装多少。车队不能只派两个人跟着,伤兵护不了自己。咱们的人、葛守备的人,各匀一拨。”
杜守山点头,去找葛云生。
院门外换了一班哨。
铳没有响,陆远却立刻抬头。
是木门撞在墙上。
他看见两个兵正把门闩搁回去,才将握住刀柄的手松开。
——
夜深以后,陆远被人叫到外头。
一个炮手坐在车旁,右手包得很大,左手拿着自己的饭碗,怎么也端不稳。他见陆远来,忙把碗放下,想站。
“坐着。”
陆远在旁边蹲下。
那人先看了看院里,又看他。
“大人,炮……”
“我叫弃的。”
“我没把它抬出来。”
“我看见了。”
炮手低头,左手去搓碗边,搓下一小块干泥。
那人的右手是在撤炮时伤的,几根手指保不住,老人已经替他收拾过,血仍往布上渗。
“别碰。”陆远看他又想去解布,伸手拦住。
炮手将手放回膝上。
“以后还能使炮么?”
陆远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回答。
“先养。等伤稳了,再看能做什么。”
“若使不了了呢?”
那人抬起眼,问得很认真。
院里有人喊着借碗,他仍望着陆远,等这一句。
“伤着的日子,饷照给。回去了,能教人、能看料,就做那些。眼下不从兵册上销你。”
炮手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我识不得几个字。”
“没关系,活着就好。”
陆远替他把碗拿起来,叫旁边的兵添些热粥,喂他吃。
走开几步,他又回头看。
那人左手还在往前伸,想自己接碗。伸了一半,终于收了回去。
——
过了半夜,陆远还没有睡着。
借来的屋里有张土炕,被褥是寨里匀的。甲脱下来,肩膀轻了一点,躺下以后,却连背都疼。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便看见桥边倒下的那个亲兵。
嘴张着,血流进领口。
他睁开眼。
窗纸外有人走过,影子一晃。他一直望着门,等脚步声走远。
杜守山在门口问:“还没睡?”
“进来。”
杜没上炕,搬了条凳坐下。下巴的伤已经洗过,贴着一块布,说话时嘴角扯不大开。
陆远看了一会儿。
“昨日我躲在车后头。”
杜守山道:“我知道。”
“有一阵,我不想出去。”
杜将两只手搁在膝上,没接。
陆远坐起来,脚落到炕沿,半天没有穿鞋。
“那个人倒在我旁边,我连喊医者都喊不全。我想着,再响一铳,就轮到我了。”
屋里很静。外头一个兵咳嗽,咳了几声,去找水喝。
杜守山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从桥北回来,叫你弃炮时,也怕你不肯。”
“你喊得够重。”
“不喊,你还想叫人抬。”
陆远嗯了一声。
杜抬眼看他。
“我在北头,也有一回想往桥上退。转身看见后头几个人盯着我,我才没退。后来顾着堵口,顾着叫人,没工夫再想。坐到这里,腿还酸。”
他伸直一条腿,揉了揉膝下。
陆远看着,过了一会儿,才把鞋穿好。
“炮是我舍得慢了。”
“那也是我叫推过去的。”
杜守山说完,去拿桌上的水,碰到碗,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去。
陆远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先前想过,他们会很强。”
“嗯。”
“可我没真信到这个份上。”
陆远停在窗前。
厦门那些兵的样子,他一直记着。有人会拼命,有人也肯守,可队伍一乱、领头的退了,后面便跟着散。白石的铳能接着放,炮能推过去,他心里就有了底。
后来魍港打下来,这个底更足。
白石的精制黑火药验成时,系统写着“领先当前时代”。他看了不止一回,想着再把铳造齐、炮造好,再多练些人,往后会越来越容易。
昨日敌骑退开时,他几乎就要叫人跟上。
那些人在换地方,在试西渡,把铳手伏到沟里。桥上伤兵越多,守桥的人越难动,他们便趁这一阵贴上来。
他们看得见白石的铳阵,也知道该怎样避,怎样拆。
陆远低声道:“我以为第一阵打疼了,后头便好办。”
杜守山看了他一眼。
“昨日要在平地上,粮车后头没水挡着,我真不知道能带回来多少。”
陆远没有答。
前世电视剧里的那些人,骑马出场,喊几声,冲上来,胡乱砍杀一气,就赢了。他知道那是演的,可真想起女真人时,脑子里仍会冒出那样的影子。
昨日北桥头的号声响起,他连沟里还伏着多少人都不知道。偏在第一轮铳响过后,他已经以为最难的一阵顶住了。
白石兵没有少练,药也没有坏。可陈魁的铳打空以后,敌人已经到了跟前。铳手要装药,长枪得顶上,后队要能接住,哨骑还得看住两边。
少一处,别处的人便要拿命补。
他将窗边一条松开的披风带子绕回手里,绕了几下,又松开。
“以后不能照厦门那一回想了。”
杜起身去换热水,走到门口,外头有人匆匆过来。
“那个腹上伤的,没了。”
陆远站着没动。
他记得那个人一直问能不能救。
屋外的灯被风吹得晃,报信的兵等了一会儿,问名字添在哪张纸上。
陆远叫他取名册来。
——
天亮前,两个兵从东边回来了。
外哨先拦住人,问口令。他们答不出昨夜换的,被押到院门口,其中一个刚看见杜守山,便说自己没跑。
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杜认出两人,先让他们进来。
一个叫何长顺,没受兵器伤,两只脚却泡得发白。另一个叫麻五,左肩中箭,箭杆早折了,伤口拿一块布裹着。他扶着何长顺的肩,站到屋檐下,身子便往下滑。
陆远叫人扶住,把热水送来。
何长顺喝得急,呛着,咳了半天。麻五两只手捧着碗,嘴唇碰到热水,眼泪忽然往下掉。
他把脸转开,仍忍不住。
“我以为回不来了。”
他们退过桥以后,被乱跑的人马撞开,在南岸沟里躲了一阵。后来想沿道找队伍,听见远处还有马,便不敢走。何长顺去找麻五,走错一段,又折回来,两人躲在倒草旁,直到天快亮,才摸着路。
“看见过火。”何长顺道,“不知道是不是咱们的。”
杜问他为什么不沿高道走,他低着头,答不上。
陆远看了看两人的脚,叫先收拾伤。
“怎么断的队,等会儿再说清。先吃。”
何长顺抬头。
“大人,我真的……”
“我听见了。”
那人不说了,将碗里余下的水慢慢喝完。
麻五说,他们藏的地方,半夜还听见有人叫,像在更靠南的沟里,叫了几回,后来便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