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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紧急军情

许师傅的铺子,比陆远想的窄。

门外晾着两条皮带,进门得侧一下身。炉子在后院,屋里一股皮革、油脂和旧木头的味道。许师傅坐在矮凳上,膝头压着一副拆开的马鞍,听说是何将军叫人带来的客,先把手里的锥子插进木块,起身行礼。

陆远忙让他坐。

“听费大人说,您这里甲具、马具都修。”

“修。新的也能做,就是料难找。”

许师傅说着,回头叫人拿茶。后头有人应了一声,却迟迟不出来。他皱起眉,朝门帘喊:“承安!”

“听见了。锅里水还没开。”

出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袖子挽得高,一只手沾着黑油。看见陆远,他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仍没擦净,便把手藏到身后。

陆远没喝上茶,倒先看了半天鞍具。

许师傅讲得仔细。哪处受力,哪处磨马,旧皮为什么不能胡乱补,讲到兴头上,将鞍子翻过去,指着一道裂口骂了一句。

“骑的人说是自己裂的。自己裂能裂成这样?卸下来拿斧头砍了柴,回头说我的木料不好。”

许承安在旁边接话:“您上回还替他修。”

“马等着用,不修让他骑你?”

陆远笑了,伸手摸了摸补好的地方。

“我在南边缺做这些的人。何将军已经让人查过,你们铺里谁在匠役册上,谁不在,都须分清。没有准文,我不带人。”

许师傅点头,脸上的笑却收了些。

“大人抬举。可我这把年纪,坐船……”

“不强求。”

“我去。”

许承安说得太快,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他爹转头看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后院烧水的妇人探进半个身子,看看父子两个,又缩了回去。

“你知道南边是哪儿,就说去?”许师傅问。

“费大人昨日来说过。先到天津,再下海。”

“他说一句,你就信一句?”

“我问过了。”

许承安低着头,把围裙上已经擦黑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爹,我不是不回来了。”

许师傅不说话。

陆远看看两人,将手从鞍上收回来。

“愿去的,到白石先做三个月。路上不算在里头。工钱如何给,往返船钱谁出,今日可以讲明白。到了那儿,嫌做不惯,也能回来,只是得等有北上的船,不能许你哪一日到家。”

许师傅问了住处,问了船上吃什么,又问会不会让人跟着当兵。

问到这里,他盯着陆远,没有再客气。

“我儿子会做鞍,不会打仗。”

“雇他做活,不编他入伍。”

“南边真有马?”

“不多。也正因为不多,不能糟蹋。”

许师傅朝儿子看了一眼。

“人家的马比你金贵,去了,少逞能。”

许承安这才抬头。

到了给预支工钱时,许师傅又不肯接,说儿子还没干活。许承安却接了,数清以后,塞到他爹手里。

“炉子的账先还。”

“轮得着你管我的账?”

“那您还我。”

许师傅攥着钱,没还。

出门时,陆远听见他在屋里说:“那把小刨子也带上。南边未必找得着顺手的。”

——

交粮的册终于对清,已是几日以后。

北边留下的办货人找到了住处,许承安也办好出行的文,铺里欠下的两件活交完,提着工具上了船。

临走前,陆远又去找了一次何可纲。

何正在吃饭。一碗热汤,半碟咸菜,饼掰得碎,泡在碗里。他让人添碗,陆远说吃过了,他便不再让。

“还有事?”

“有句话,想请将军带给督师。”

何可纲拿着筷子等。

“女真人若不打宁锦,从蒙古那边绕,蓟门那一路……”

何把筷子搁在碗沿。

陆远知道这话说得突兀,后面一截卡在喉咙里。

毛文龙死的这一年,京师有兵祸。这个他记得。袁崇焕入狱,也在这一回。可到底哪一天入塞,从哪一座关口进来,他越想,越想不起。

从前看过的东西,如今只剩几个人名和几个结果。

何可纲问:“你听到什么消息?”

“没有确报。来北边以后,听人说起蒙古诸部,才想着,他们未必非要撞咱们这里的城。”

何可纲看了他一会儿。

“督师也防这个。前些日子已有报往蓟镇去。”

陆远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到底。

何将碗往前推了推,汤上已经结起一层薄皮。

“你这话,我会带。没有确报的事,不要出去逢人就讲。还有,你是带船的,若真有急用,大沽能留得住几日?”

“要看粮、水。若先备着,能留。”

“那边的住处,留一个能办事的人。不要留个只会说‘等我家大人回来’的。”

陆远点头。

何拿起筷子,又问:“前几日费应昌去吃肉了?”

“去了。郑游击还给他包了两块。”

“给他包肉,他收得比收银子快。”

何笑了笑,低下头,把泡软的饼吃了。

十月上旬,船队回到大沽。

这一趟海上走得顺。六条粮船卸了最后几件东西,交还船主,账房对着租船的文,一条一条销账。自家的战船仍泊在外头,轮着补水、补柴、修绳缆。

许承安下了浅船,脚踩到岸上的泥,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他怀里的工具包抱了一路,别人替他拿,也不肯撒手。

水手问:“往后还坐不坐?”

“坐。下回少吃些。”

“吃少了照样晕。”

许承安把包袱往肩上抬。

“你总得让我试试。”

天津的院子是新租的,门闩歪,灶也漏烟。陶景和来看过一回,站在院里咳嗽,骂他们找房子只挑便宜,连灶都不试。

郑芝龙站在灶前,眼睛被熏得红。

“试了。试的时候烧的是炭。”

“那你接着烧炭啊。”

“各队轮着过来,前后六百人,你供?”

陶景和转头喊陆远:“你看他!送来的东西还没吃完,就又算我的账。”

陆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何可纲给的旧棉衣。陶看见,伸手翻了翻袖口。

“这东西不用去南边做。这里找人,照着样子改,几日就有。”

“六百件。”

陶抬起头。

“你们不回去了?”

“回。只是这回到了北边,还要等铁料,先把衣服做了。往后再来,也用得上。”

郑芝龙瞧了陆远一眼。

他没当着陶的面问。等人走了,才把院门关上。

“你不急着走?”

陆远将样衣放在桌上。

“我心里不踏实。”

“因为你同何将军说的那件事?”

“嗯。”

郑芝龙在桌边坐下,拨了一下那只缺口的茶碗。

“船底该补的补,粮该备的备,这些都行。可再往后,北风就硬了。你总不能叫大家在这儿过年。”

“铁料一齐,便定船期。”

“定了还等不等?”

陆远没立刻回答。

郑芝龙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有话就说。我不怕你多花几个钱,怕你把事放在肚子里,临到眼前,才说早就想过。”

陆远坐下来,将何可纲那几句话说了。

他们商量到灶上的饭又热了一回。最后,郑去找水手头目补齐船上存粮,陆远找陶问浅船、车骡和北路的道。

陶嘴上抱怨,第二日还是领来一个车夫。

车夫姓孟,脸晒得黑,右耳缺了一小块。他进门先问谁付钱,不问运什么。听说钱按出车的日子算,又问等候算不算,坏了车算不算。

陶嫌他啰嗦。

“我还能给你带个赖账的来?”

孟车夫也不生气。

“您不赖,路会赖。前回说走三日,下了一场雨,九日才回来,骡子都瘦出骨头了。”

陆远将他留下,又请他去找几名走惯北路的人。

衣服是一批一批送来的。

头一批袖子做窄了,套在甲外,抬手就扯腋下。杜守山把做衣服的掌柜叫来,让他自己穿着试。掌柜挣了半天,涨红着脸,说照样衣做的,哪里知道兵穿起来是这样。

杜守山抬起两条胳膊。

“他要装药,要提刀。你叫他只这么站着?”

掌柜扯着衣袖,看了看底下的甲,回去改了。

兵大半歇在大沽栈口,各队轮着来天津领衣、办事,白日仍操练。有空的便洗衣裳,写家书,找会写字的人替自己在纸上添几句。

一个叫张有福的小兵,半张纸改了三回。

队头陈魁问他写什么,他说告诉娘自己没冻着。

“那不就一句话?”

“我娘认不得字,得让村里的先生念。我想多写些,不能让她白跑一趟。”

陈魁拿过纸,看见上头连新鞋都写了。

“叫先生念你有新鞋,不怕他笑?”

“我娘爱听。”

陈魁把纸还给他。

“鞋里垫的布歪了,先弄好。走出血来,新鞋也白穿。”

张有福蹲下去,嘴里还念着那封信。陈魁听见他把“陆大人叫做棉衣”也添上了,踢了踢他伸出来的鞋底。

“就说你自己穿暖了。别写得跟我要你夸大人一样。”

院里的柿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少。

铁料陆续到齐,绳缆也补好了。郑芝龙让人查过风,终于选了一个可以起帆的日子。

船期写下来那天,杜守山正在催各队收拾包袱。有人把半干的袜子架到火上,烤得起烟,被陈魁夺下来,骂他回去打算光脚过年。

——

宁远的军报,十月将尽时到了。

来人下马,被门槛绊了一下,撑住门框才站稳。袁崇焕还没看文,先看见他裤腿上的泥,两只靴子都湿透了。

“哪一路?”

“蓟镇急报。”

蜡封拆开,袁看完,将纸按在案上,又取过另一封。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何可纲站在案前,见袁的手指落到图上,沿着宁远往西划,却没有在山海关停住。

“入塞了。”袁说。

书办手里的笔滴下一点墨。他忙拿纸去吸,刚碰到,袁便道:“先别管这个。记。”

调兵、备马、路上的粮。何可纲听完,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被叫住。

“祖大寿那里,立刻去人。我要见他。”

“是。”

袁崇焕低头再看军报。遵化告急几个字,就在纸的下半截。

他问送报的人:“后头还有报没有?”

“卑职一路赶来,未见。”

“去喝口热汤,换了靴子。外头有人问,不许添一个字。”

来人退出去,袁把图拉近。袖口碰翻了茶杯,水沿着案边往下流,书办赶紧来擦。

“督师,甲给您取来?”

“取。”

他抬眼,又问粮从哪几处接,何日能到。下面的人报一个数,他便追问哪座仓,谁去领。答不上来的站到一旁,答得上的继续说。

何可纲回来时,屋外已经有人搬甲。

袁没抬头。

“福建来的那两位,还在北边?”

“陆远来信说在天津办铁料。大沽留着船,备粮也足。”

“给他急文。海船留大沽,护住转运。步兵带到北路接粮处,随粮北进,听调。”

何可纲应了,正要叫书办拟文,袁又道:“派个走惯关内的过去。别叫他看着一张图,把船上的兵往沼地里带。”

——

陆远收到急文的时候,许承安正替他看一副鞍具。

信使进院,陶景和跟在后面,神色不对。陆远站起身,接文,才看了几行,许承安便把鞍子抱开,给他腾出桌面。

陆远一直看到落款。

陶景和问:“是真的?”

“入塞了。”

“打哪儿?”

“报上说蓟镇。遵化告急。”

陶站在桌旁,嘴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陆远将文交给杜守山。

“叫郑游击回来。传各队头,今日不登船。”

院里的说笑声很快低了下去。杜守山出去,一会儿又折回来,看着陆远。

“六百人,都北上?”

“步兵六百,再拨一班炮手随队。水手和其余炮班留船,不能把船上的人抽空。”

杜守山把文放回桌上。

“大人,咱们这一趟出来,说的是送粮。”

“我知道。”

“大伙都盼着回去了。”

屋外有人在收晾衣的绳,拽得门边那根木柱咯吱响。陆远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回杜守山。

“你也想回去?”

杜守山没躲。

“想。”

陆远靠着桌沿,半晌,道:“我也想。”

杜守山等了一会儿,拿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