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以后,领路的军官没有往昨日那座营里去。
他在街口勒住马,等一队挑柴的人过去,才转进另一条街。陆远跟着拐弯,闻见一股豆浆味。路旁的豆腐坊开了半扇门,一个妇人蹲在门槛上刷木桶,刷出来的水顺着砖缝流。屋里有人叫她把浆端进来,她头也不回,说手只有两只,要急自己出来拿。
军官听见,笑了一声。
陆远也跟着笑,嘴角才动,前头便已到衙门。
他下马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缰绳,手心有些潮。
亲随留在外头。他将文袋交给门上的人查过,随军官走进院里。屋檐下站着几个等回话的人,有人抱册,有人提着包袱。最靠门的老军官缩着脖子,两只手藏在袖里,见他们来,往旁边让了一点。
陆远向他点头。
老军官看了看他的衣服,问:“福建来的?”
“是。”
“那些大船,是你的?”
陆远还没答,里头有人出来,叫老军官进去。
他赶紧将手从袖里抽出来,摸了摸帽子,提着包袱进门。帘子掀起时,陆远听见屋里一个声音。
“东西拿来了,单子呢?”
老军官答得很低,听不清。
“没有单子,叫我凭什么拨料?凭你两只手?”
陆远站在廊下等。
过了一会儿,老军官出来了,包袱仍提在手里。他在门边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纸,一张张翻。找出一张以后,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抬脚又往里走。
门上的人拦他,说里头正在回话。
“就在这儿。我方才没摸着。”
“你等一等。”
他急得将那张纸攥在手里,又怕攥坏,摊到包袱上抚平。
陆远低头检查自己的文袋。授职、奉调、交粮的文,昨夜放得整齐,他仍又摸了一遍。
直到有人出来叫他,他才将袋口合上。
——
袁崇焕正伏在案上看一张图。
听到通报,他直起身,搁下手里的笔,先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
陆远行礼。
“福建游击陆远,参见督师。”
袁崇焕让他起身,接过文书。
屋里比廊下暖些。案旁一只铜炉,炉盖没有合严,炭火烧得发红。袁崇焕衣襟系得齐整,袖口卷进去一点,右手食指上沾着墨。他看东西很快,遇到一处,又将纸拿近些。
陆远站着,能看见他鬓边几根白发。
比自己想的瘦。
“何可纲昨日说,你们交粮交到天黑。”
“港口的车不够,船也不能一齐进去。有两船只卸了一半。”
“余下的今日能交清?”
“若风不起,船上的能卸清。运进城的数,卑职还不敢报。”
袁崇焕抬头。
“为什么?”
“车不归卑职管。昨日有车坏在路上,也有牛走不动。海口交出多少,进城多少,须等两头的册对过。”
旁边的书办抬起眼,看了一下袁崇焕。
袁将那张纸放下。
“坐。”
陆远谢过,坐到下首。
茶端进来,他接在手里,没有立即喝。
“这四千八百石,天津照数交给你的?”
“是。”
“欠费应昌的三百石呢?”
陆远将那趟置换的经过说了。袁崇焕听到天津原拨的粮已经进了陆远的船,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他的差事不能办,你的倒能办?”
“卑职带去的船多,能一起运。”
“我问的不是船。”
陆远将茶盏放下。
屋里静了片刻。他重新开口,将天津验粮时遇着的几处推托,后来怎样换拨,怎样另买三百石,逐项说清。没有替哪一处添好话,也没有把自己说成孤身争回了这批粮。
袁崇焕听完,让书办将账本分开。
书办应下。
袁崇焕又看向陆远。
“三百石,花了多少?”
陆远报了粮价,连袋钱、脚钱也一并报出。
袁听到最后一笔,皱起眉。
“这也收你的钱?”
“要收。说原来的脚钱只管原来的粮。”
袁崇焕往椅背上一靠,气得笑了一声。
陆远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他嘴里还留着早晨那口葱油饼的味道,混到一处,便咽得慢了。
袁崇焕问起北上的航路。
天津哪里换船,哪段水浅,遇风在何处等,陆远都答了。问到宁远海口冬前还能走几趟,他没有照着昨日问来的数直接报。
“顾老大与这里领泊的人还在商量。卑职须回去再问。”
“你手下的船,你还拿不定?”
“船能不能去,船手比卑职明白。来时在大沽等了一日,卑职想早走,他说风不成,便又等了。”
“你肯听他的?”
“他领着六条粮船。卑职催出去,若有一条回不来,这里便要少吃一条船的粮。”
袁崇焕没有马上说话,拿起案上的笔,将图边的一处圈出来。
“这里,你们去过没有?”
陆远起身,走近看。
“没有。顾老大未必去过,须问。”
“那就问。能走什么船,装多少,停在哪里,不要只报一句能去。”
他说完,将笔搁回去。
陆远退回座前,袁崇焕却没让他立即坐。
“六条护船,六百兵。你从福建过来,带得不少。”
“路远,粮船多,怕途中有事。”
“炮手、水手,还不在这六百里头?”
“不在。”
“多少人?”
陆远将人数报明,取出到船册,递上去。
袁崇焕翻了几页,指向其中一处。
“这人原是做什么的?”
“修船的。后来学炮,如今管这一班。”
“修船的人,便能管炮?”
“起先只做炮车,跟着旧炮手学了许久。试过几回,才让他带人。”
袁继续翻,看到步兵名册,又问招募的地方。
陆远一处处答。有人原先在岛上,有人从福建来,也有随家人迁来的。问到饷,答自筹;问到甲械,答自备。袁崇焕听到这里,将册子合上。
“福建给你一个游击的职,兵自己募,饷自己出,船也自己养?”
“卑职有船栈,也有几处出产。用项都从那里来。”
“这些人的粮饷,都是你那边出?”
“是。按册发,由各队点名,账房当面给。”
袁崇焕望着他。
“那他们认你,倒是容易。”
陆远没有应声。
廊下忽然有人说话,声音稍大,书办走到门边,向外摆了摆手。那声音便低下去。
袁崇焕将福建奉调的文抽出来,摊在案上。
“假如今日有敌骑到了,你这些兵,调不调得动?”
“有军令,卑职领兵应调。”
“船呢?”
“能用的船,照差遣办。港口若有险,先将粮船护住。”
“倘若我留你两条船,往觉华送粮?”
陆远指尖按在文袋边上,没有挪开。
“请督师明示装哪批粮,走几趟,留多久。船上现带的粮还够些日子,后头的须接着补。卑职将各船吃水、可装的数呈来,能走的便走。”
袁崇焕眼皮抬了一下。
“我还没说装什么,你先讨粮饷?”
陆远额角开始发热。
“不是讨。卑职从福建来,奉调的文里有往返期限。若另留作军运,须有接续的文,回去才能交代。船手也须有粮吃。”
他说到末尾,声音有些涩,停下来,咽了一下。
袁崇焕听见了。
“怕我留下你的船?”
陆远抬眼,又垂下。
“卑职怕事情办到一半,前后都交代不明白。”
袁崇焕看了他一会儿,手掌在案上轻拍一下。
“你倒会说。”
陆远没有再辩。
炉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袁崇焕伸手拿茶,发现茶冷了,放回去,叫人换。
“先坐。你站在那里,倒像我已经扣了你的船。”
陆远坐下,后背贴到椅子,才觉出里衣有一点汗。
袁将那几本册推到一旁。
“船有用,兵也有用。来一趟,办得妥当,我自然愿意往后还有。可是到了军前,一处要走,一处要留,人人各有各的账,这仗怎么打?”
“临敌不能各行其是。”
“平日也不能。”
袁的声音重了一些。
“今日我只同你把话说在前头。真要用你的船,会有文。装什么,给什么,由谁交,由谁收,写清楚。你该问的问,奉了令,也要办。”
“卑职明白。”
“何可纲说,你答应常往北边走。那就先办这一桩。别才交了几船粮,便又想买马,又想请匠人,处处伸手。”
陆远脸上热得更明显。
“马,卑职没说要买。”
袁崇焕抬起头。
陆远话已出口,只得继续。
“问的是甲具、马具的匠人。岛上不会修,想请人教。须具文的,卑职具文,不敢私下招走。”
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
“没说要买,便没说。我也不能多安一匹马给你。”
书办忍了一下,还是低头笑了。
陆远这才跟着笑,只笑得有些勉强。
门帘在这时掀起。何可纲从外头进来,看见陆远,先向袁崇焕见礼,说海口已开卸,几处补来的车也到了。
袁问能不能交清。
“车还得赶两趟。有一段路,昨日落下的袋子挡着,已经让人搬开。”
“缺人,就叫营里出。粮都到眼前了,别再坏在岸上。”
何可纲应下。
他看了陆远一眼。陆远不知他看出什么,只将自己的到船册收好。
袁崇焕翻到昨日送来的采办单。
“冬衣,你们能办多少?”
“要问天津的栈里。布、棉可以先找,成衣的做法,卑职还不清楚这里要怎样。”
袁将单子递给何可纲。
“拿一件给他。不用挑新的,给兵穿过的。袖子哪里短,里头哪里薄,叫他自己看。”
何可纲道:“样衣可以拿。陆游击若从南边办,不能照福建的夹衣做。”
“昨日已经知道了。”
陆远摸到自己领口,想起郑芝龙那件漏风的旧衣,脸上的拘谨终于松了一点。
“同行有个人,夜里把两件衣裳一齐穿上,仍说冷。”
何可纲问:“郑游击?”
陆远没应。
何可纲便笑了。
袁崇焕也笑,笑完又把话转回来。
“缺多少,何副将会同你说。价先报来,样先验。没定下的,不要催人赶工,免得到了这里又争。”
陆远答应。
何可纲将自己带来的文递上。袁看了几行,眉头便皱起来,问其中一处数为何同昨日不同。何解释,说下面送错了册,今早才对出。
“今早对出,昨日就拿来叫我用?”
何可纲站着,没有推给别人。
“是我没问清。”
袁崇焕将文往案上一放。
“再去对。兵在哪里,马在哪里,饷拨给谁,三件事都得合。不能这个册上有人,那个册上没马,到了出兵时才说走不了。”
何可纲拿回去。
“午后送来。”
他没有再分辩,转身去找书办。
陆远坐在旁边,手里的茶已经换过。这回他喝了一口,仍苦,倒比方才容易咽下去。
——
回话的人一直没断。
袁崇焕留陆远等了一阵,中间问过两回船期,又叫人取出一份旧的海运文让他看。陆远看着,遇到不明白的便问,旁边的书办挪来一张矮凳,给他解释接粮的几处。
到近午,先前提包袱的老军官又被叫了进去。
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副磨坏的马具。袁崇焕拿起那张方才没找着的单子,看完,推到书办面前。
“该给的照数给。”
老军官赶紧谢,伸手去包东西。
他低头包了两回,绳结总打不住,越急越乱。袁崇焕看着,摆手让他到外头慢慢包。
“下回把该带的带齐。”
人退出去以后,饭才送进来。
书办要收图,袁伸手压住一角,让挪到旁边。案上腾出一块,摆两碟菜,一碗汤。他看见陆远还坐着,指向下首。
“添一份。”
陆远起身道谢。
“坐着吃。再谢下去,饭又凉了。”
送饭的人添了碗箸,陆远往旁边挪开文袋。
菜里有一碟炒肉,切得厚,肥的也多。袁崇焕夹了一块,嚼到一半,停下来,叫送饭的人别走。
“今日谁做的?”
“还是昨日的人。”
“昨日咸,今日又这样淡。他就不能尝一口?”
那人站着,不知该答什么。
袁从案边拿起一小碟酱,往肉里拨了一点。
“去吧。叫他下回尝过再端。”
陆远忍着没笑,低头吃饭。
袁崇焕看见了。
“你吃着倒好?”
“船上吃咸的多。今日这口,卑职吃得下。”
“那你多吃。”
袁把那碟肉往他那边移了移,自己去夹另一碟菜。
吃了一会儿,他问起大光岛。
问的不是炮,也不是兵,先问岛上有没有田,种什么,再问迁去的人住在哪里。陆远将白石的田、屋和船栈说了,提到起初搭棚,后来才渐渐修起住处。
“家眷也带去?”
“肯一起去的,便一起去。只去做工的,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