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别同那几封放在一处。”
陆成贵从儿子已经捆好的信里抽出一封,另拿了张纸包上。
“韩家的,先看看人在不在。若换了东家,就拿回来,不要随手搁在人家柜上。”
陆远解开绳结,重新分。
桌上原先只有五封信,过了两日,添成八封。临出发的前一晚,父亲又拿来四封。有的收信人在天津,有的仍在北京,陆成贵知道儿子不进京,便在封面另外写了托转的人。
写完仍不放心,将几个姓名念了一遍,又问陆远记住没有。
“记住了。孙茂生,替咱家经手船脚的。天妃宫后头那条巷子,门前有棵槐树。”
“他有一年搬过,我记不准是哪年。若原处没有,到河边问做粮脚的。”
陆成贵将那封信翻过来,摸了摸封口。
“你小时候见过。他来京里,你把人家的帽子拿去喂狗,叫你娘好一顿打。”
陆远低头系绳,没接这句话。
原身留下的那些旧事,往往是别人记得比他清楚。
父亲却笑了一下。
“也不知还认不认得你。”
“信在,他总认得。”
陆成贵点点头,又伸手去拿纸,想起还有一句话没写。笔提起来,停了片刻,他却将笔放回去了。
“算了。该问的,信里都问了。”
周素娘在旁边收衣裳,听了半晚上,终于道:“十二封还嫌少?人家远儿去办差,你倒像要他挨家替你串门。”
“顺路问问。”
“有不顺路的呢?”
陆成贵望向儿子。
“不顺路的,就托人带。找不到也不妨事,别为这几封信误了船期。”
陆远把信收进内层文袋。
父亲没有再说,起身时扶了一下腰。周素娘将叠好的夹衣放到儿子手边,叫他到北边就穿,莫只顾着嫌热。
——
八月上旬,北上的船队在黑石湾外排开。
六艘大舰,六艘运船。
吕宋买来的五艘都在这一趟,另加一艘白石三号。新船的帆索改过,随后又走了两趟远些的海路,吴榕跟着回来,亲自在验船册上押了名字。
陆远上了白石三号,先往后头看。
高起的艉楼、收卷的帆、舷边一列炮窗,沿着湾口依次排出去。送人的小艇穿行其间,到了船侧,艇上的人得仰起头喊话,才叫上面听见。
一名年轻水手抱着最后一捆铺盖爬绳梯,爬到半截,铺盖散了,里头滚出一只鞋。下面小艇上的人替他捞起来,骂着往上扔,没扔中,又掉进海里。
郑芝龙在船上看得直摇头。
“下来个人,拿绳吊。你们两个预备在这里玩到落潮?”
六百名战兵已经分船登齐。
火绳铳、长枪、腰刀,各依所属编队收好;甲衣与药袋分开放着,临用时不必翻压在底下的箱子。杜守山挨船点过一遍,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副护臂。
“谁的?”陆远问。
“一个小子嫌热,压在铺盖底下。问他带齐没有,他还敢说带齐了。”
“人呢?”
“在下面重新收。旁边几个人的也全倒出来了。”
六百人之外,各舰另有炮班、舵手、水手。北上的口粮、饮水与药材,早已装妥,沿途补给的几个泊地也逐一问过。
这回另请来的北路舵师姓顾,早年跑过登莱、天津。人不爱说话,进湾以后,先看船的吃水,再看海图,陆远问哪日能走,他只答等风。
今日天不亮,他便上了船。
沈二海将最后一页船单递过来,站在跳板边,迟迟没有下去。
“真不换一条?”
“你说哪条?”
“最大的那条。十六门炮,全带北边去。”
陆远朝湾里指了指。
“一号、二号都给你留了。守湾的船也没动。”
“我知道。”
沈二海把那页纸翻到背面,明明没字,又翻回来。
“就是头一回见你把这些都带走。”
郑芝龙接了话。
“到了北边,还要从天津往辽东走。那一程,谁替我们护着?”
沈二海终于将纸交出去。
“别叫他们拆船上的炮。说借也不成。”
“记下了。”陆远道。
大光岛的营务交蒯成梁照管,船事由沈二海主持。郑泳三仍管采买与钱粮,笨港和魍港的人船照原处驻守。陆远另给郑芝虎写过信,北上这段日子,守住已得的地方,杨家若再露头,先摸清来路。
蔡善继已经到了白石。
陆远走前去看过一回。老人正在同周先生问新到几户人的田地,说到一半,抬头问他何时回来。陆远说须看粮食几时交得清,蔡善继便让他把留守的人叫来,当面认一认,免得以后有事,还得托船追到北边去问。
眼下那些事都交代过了。
陆远将文袋放进舱内,出来时,沈二海已经下了跳板。岸上的人解去最后一道缆,前船帆升起来,遮住了一片晨光。
船身慢慢离开埠头。
陆成贵站在岸边,始终望着白石三号。周素娘朝船上挥了一下手,又推了推丈夫,让他往后站,别挡着收缆的人。
陆远一直看到父母的身影分辨不清,才转身去找郑芝龙。
——
这趟路,走了三十余日。
过浙江外海时遇过一场坏风,船队进避风处候了两日。再北上,有一艘运船的索出了毛病,又停下来换。杜守山在船上照旧点人,却没法像在岸上那样操练,只能分拨活动筋骨,叫人日日检查兵器。
八月十五那晚,几条船泊在一起。厨下多炖了一锅肉,水手拿出自带的酒,嚷着请同船的人尝。杜守山端了碗站在旁边,先把几个当值的名字叫出来,催他们吃饱去接班。
一个年轻兵舍不得走,临下舱还朝酒坛看。船老大拿粗碗给他倒了一份,扣好,叫他下了值再来喝。
郑芝龙端着碗过来,问他在看什么。
“信。”
“令尊给人家的,你也拆?”
“他另抄了一张人名给我。”
郑芝龙看了一眼,问认得几个。
陆远摇头。
“见到人,或许记得。”
“那可别叫错了。你爹写半晚上,别让你一声喊坏了。”
过了山东,夜里便凉下来。
早先嫌夹衣占地方的兵,陆续将衣裳翻出来。一个只带了单衣的,裹着铺盖站岗,被杜守山叫下去,借了一件旧袄给他。那袄短,抬手便露出半截腕子,他却再也不肯脱。
九月,船队到了大沽外水。
顾老大不许大舰跟着浅船往里走。
他拿着新请来的引水人递上的水路图,同郑芝龙看过,叫六舰先在选定的泊处下锚。运船也逐条量过吃水,等本地人探明水道,再议哪些能进、哪些须由小船接驳。
陆远没有催。
外水风浪比湾里大,船只之间留出了足够的地方。巡哨的小艇放下去,岸上来验文的官船却等了许久才肯靠近。
来的是一名把总,带着书吏和几个兵。
他攀上舷边,脚才站稳,先看见炮。
看完左边,又转头看右边,等郑芝龙迎上来,他才想起报自己的姓名与来意。
陆远将福建带来的公文交给他。
把总看了人名,再看印,又朝外头几艘船望去。
“奉调运粮的,是六艘?”
“那六条。”陆远指给他看,“这边是护船。”
“也是六条?”
“是。”
书吏正在旁边写,笔尖停了一下。
把总望着陆远,话在嘴边绕了一回,才道:“陆游击带的护船,倒比粮船还像个大队。”
“路远。出了事,总不能再回福建调。”
把总没再说,将验过的文还回来。他下船时,又看了一遍甲板上分列的兵器架,低声同书吏交代,把船数分开写清。
到了午后,岸上另派人来,引陆远入卫城报到。
杜守山留在外口总看兵船。陆远同郑芝龙带二十四名亲随、账房和一名原在京津做过生意的管事,换了浅底船,沿河上行。
大船上的东西,只取了几箱。
郑芝龙下船前,亲自去舵旁交代了几句。最后一句说得很重:陌生人传什么话,都先验来处,别凭一句陆大人有令,便将船开到人家指定的地方。
——
换过船,又在河上走了一日有余。陆远看见天津城时,先闻见了烟味。
不是船上烧饭的柴烟。沿河的灶、铺子、院落,一处处都在起火,夹着煤烟与牲口粪的气味。水边船挨着船,有的卸货,有的已空了,船家仍坐在舷边等,不知等人还是等钱。
两名纤夫拖着一条重载小船,经过河湾时,被岸边摊开的几捆草料挡了路。走在前面的弯腰去挪,后面的绳突然绷紧,拽得他踉跄了一下。
船上有人骂,岸上也骂。
陆远的船从旁经过,能看见那人脖子后头被纤绳磨出的一圈红。
再往前,河面一下开阔,远近都是桅杆。
三岔河口比他想的热闹。
木牌、布幌、挑担卖吃食的,从埠头一直排到街内。一家绸布铺门前停着骡车,伙计将大包的货往里抬。旁边卖杂粮的小铺却只开了半扇门,有个妇人蹲在门槛上,正从掌心的铜钱里挑出两枚,递回去,换了更小一包粮。
接引的人催下船。
陆远穿上外衣,携文袋上岸。带路的差役将他们引到承办海运的公所,文书先收进去,人却没有立刻见着。
等了半个时辰,出来一名书吏,说上官有公务,船数、人员既已报到,先到驿舍住下,明日候见。
“六条船的粮,在哪处领?”郑芝龙问。
“须等验明载量,再定拨给。”
“外口已经报过。”
“那边验的是到船,这里还须会同。”
郑芝龙还要再问,陆远将收文的凭据折好,叫他先走。
他们带着兵船远道来,到了这里,官粮在哪一座仓、何时发、由谁领人去看,仍没有一句确话。
——
驿舍给腾出了一处院子。
来接的驿吏年纪不大,胡子稀疏,见了文书上“六百名”几个字,脸色便变了,先往门外看。
“人……都到了?”
“兵在外口。”陆远道,“这里只住这些。”
那人又数一遍,肩膀才松下来,赶紧叫驿夫抬行李。
上房已经扫过,窗纸是新糊的。桌上茶具一应俱全,床前还放着一双旧布鞋,显然是前一位客人落下的。驿吏看见,忙用脚勾到床底,又若无其事地请陆远坐。
郑芝龙在旁边忍着笑。
热水迟迟没来。
一名亲随等得不耐烦,出门问过,回来才说,后院还有两拨差官,一个要洗衣,一个要烫脚,送水的老人叫来叫去,锅里的水还没重新烧开。
陆远便叫他拿凉水先洗。
过了一阵,老人终于提着桶来。提到门口,腰直不起来,桶沿在门槛上碰了一下,洒了半勺。
亲随替他接过去,他连声道谢,随后便问上房还要不要茶。
“我们自己提。”陆远道,“你歇歇。”
“前院还叫着呢。”
老人拿回空桶,将肩上垫的一块破布挪正,出门时,脚下慢得很。
郑芝龙洗完脸,端着盆往外倒水,正见驿吏拦住一个背筐的小贩。两人压着声音争,驿吏嫌筐里的鸡小,小贩却坚持说,上回两只大鸡的钱还没给。
“不是记着么?”
“家里也记着。米铺不许我记了。”
郑芝龙放下盆,回头看陆远。
“说是给咱们添菜。”
陆远走到门边,叫驿吏把鸡留下,价钱报给自己的账房,现付。
驿吏忙说有例供,不敢让陆大人另出。
“例供是多少,你照例办。另添的,我付。”
小贩站在旁边,看着银钱落到手里,又瞧了瞧驿吏,不敢立即走。待那人叫他去,他才把筐背好,快步出了门。
驿吏跟着送了两步,回来时脸上仍有笑。
陆远没有问他上回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他在门边站了一阵,转身打开了父亲给的文袋。
——
十二封信,先分出能在天津递的。
其中两处地址离得近,管事带着亲随先去。孙茂生那封,陆远自己拿着,叫郑芝龙一道出门。
“你认得路?”郑芝龙问。
“不认得。”
“那还走得这么快。”
陆远停住,回头叫驿夫替他们找个熟街巷的人。
最后跟来的,是驿里一个姓石的年轻杂役,二十出头,脚上的鞋已磨破。他出门前先去后院说了一声,回来时跑得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郑芝龙给他让开。
“跟谁告假呢?”
“我爹。怕他找不着人。”
方才提热水的老人,正是他父亲。
街上车多,几个人沿墙走。陆远已经换了便服,只带六名亲随,腰刀没藏,却也没有叫人喝道开路。
到了卖饼的摊前,郑芝龙停下来,闻着香,便要了几个。
饼掰开,热气往脸上扑。他咬一口,嚼着问小石:“你吃过没有?”
“吃过。”
“那这个替我拿着。”
郑芝龙将多买的一个塞过去,自己端起摊上的热汤喝。
一辆装粮的大车从街口转来,车轮陷进沟边,车夫催了几遍,骡子仍拽不动。几个等活的汉子跑过去,肩膀抵上车帮,一齐把车推出了坑。
车夫坐回去,抖缰便要走。
后头一个汉子伸手讨钱,被他拿鞭杆拨开。
“给官里送的粮,你也讨钱?”
“没叫你给多少!我们几个人——”
车已经走了。
那汉子追了两步,终于停下,将沾满泥的手在衣襟上蹭。他旁边一个人还在笑,说早叫别去,你非往前跑。
“我看他停下了。”
“人家停下,就一定是等你挣钱?”
陆远望着那几个人散开,问小石,这里的脚夫是按日雇,还是按趟。
“有脚行认的,跟着领活。没认的,就这么等。”
“外地来的多?”
“多。我叔原先也扛。后来腰闪了,就不去了。”
小石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到底没忍住,撕下一角塞进嘴里。余下的大半个,却仔细揣进怀中。
——
天妃宫附近,父亲说的巷子仍在。
槐树也在,比陆远想的粗,根拱起了门前几块砖。只是那扇门里做的已是酱货生意,院中摆着一排缸,一个女人正拿布擦坛口。
听见孙茂生的名字,她朝隔壁指。
“问刘家。老街坊的事,他记得。”
隔壁老人耳背,问了两回,才听清他们找谁。
“老孙?早搬了。往河边去,替粮行找剥船。你们是讨账的?”
“找旧识。”陆远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还好。他这几年,最怕人来问欠账。”
陆远想再问,老人却已低头去收门口晒着的豆子。他便道了谢,按指的地方往河边走。
小石跟上来,说那处他认得,有个姓孙的,每回找船,都在一座茶棚底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