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你也想跟着出海?”
林四海站在跳板上,伸手去捉孙子的后领。孩子抱紧陆远的腿,将脸埋在衣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坐着,不乱跑。”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转头就钻进锯房。”
陆远低头看看他。
“回来带你看船。今日先让你爷爷把差事办完。”
孩子不肯松手,直到林四海说船里还没备饭,才抬起头,问几时回来。
岸边一群船匠笑起来。林四海的儿媳赶上前,将人抱走,孩子还隔着她的肩膀喊,说好了,不能忘。
陆远应了一声,踏上跳板。
白石三号停在新埠头外。
船上十二门炮已经装好,粮水、压舱物也照着出海的分量安置。林四海连日跟着查船,鬓边粘了一块干透的桐油,早上洗脸也没搓掉。吴榕比他上得更早,正蹲在舱口,拿手指抠一处木缝。
“昨夜又来看了?”林四海问。
“子时来的。”
“我丑时才走,怎么没见你?”
吴榕往后舱一指。
林四海没再说什么,将带来的布包放下,里面是两张烙饼。他掰了一张递过去,吴榕接了,咬着饼继续往下摸。
沈二海在船尾叫收缆。
岸上的人让开,粗缆一圈圈递回船上。林四海扶着舷墙,望着埠头离远了,忽然回头问:“火药都包好了?”
“问第三回了。”沈二海道。
“我问炮长。”
炮长在下面答应,林四海才肯往前走。
——
崇祯二年七月将尽,离攻下魍港,已过了三个多月。
陆远上回从黑石湾出海时,新埠头尚有一截没有铺板,如今货车已经能从栈前一直推到船边。旧码头留给小船,靠里又添了一道台阶,妇人来接送家人,不必再同抬木头的人挤。
春末以来,新接上船的一万三千余口人,四千余留在大光岛,其余分往笨港与台湾沿岸。熊文灿收去那三万两,后续的迁民文书倒没有压住。还没渡海的几批,正随船期陆续往海口来。
起初海栈只管发粮。后来,有人领着工钱来买盐,有人买针线,再后来,便有人肯拿出攒下的银子,赁半间屋,支起自己的摊子。
前两日陆远回岛,想从旧巷穿过,险些认错了路。
卖豆腐的灶间占了原来的空地。一名妇人端着豆浆从里面出来,叫他让一让,热的。陆远退到墙边,看见门框上贴着张红纸,才知这家下月要娶媳妇。
新娘家也在白石。
两家都是春天才来的,原先同住过一间粮棚。
台湾那边也有了变样。魍港水寨与修船泊地之间,运木料的路已经修通;往内陆添了三处屯点,近处的几社同白石互通米盐,有两社肯让出土地另议价钱,也有不肯的。
陆远离开前,刚压下一场砍树的争执。送去的匠人嫌绕路远,将人家留在水源边的几株树伐了。树已经倒下,补银不够,原定穿过那处的车路也得改。
这趟回来,他将那张改过的图带在身边,预备等测量的人再去时一道送去。
眼下,他先想看看这条船。
白石三号驶出湾口,风从右前方来。沈二海叫人转帆,陆远扶住桅旁的栏杆,脚下慢慢倾过去。
几个炮窗已关好。吴榕站在舱梯边,看着挂在横木上的垂线,又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他儿子跟在后头,捧着纸板,见父亲腾不开手,便将砚往前送了送。
船底的形制、骨架的接法,两位船匠为此争过不知多少回。吕宋买来的船,一条条让他们看过,旧船维修时拆下的木件,也按原来位置摆在岸上。好用的取来试,不合黑石湾料材的便另改。
船台边那间小屋里,至今还钉着一张被吴榕划破的图。
林四海说那处留得窄,日后换木件,得先拆半层舱;吴榕起初不信,拿着木样比划了半日,最后自己将图揭下来了。
此刻林四海一路走到船尾,扶着栏杆往水里看。
“比一号稳些。”他说。
沈二海没应,叫舵手再换一次方向。
船首转得慢,帆索上几个水手忙起来。过了片刻,沈二海才道:“换向费劲。”
林四海皱眉。
“风就这么点。”
“一号我开过。不必等这条出了事,才许我说。”
吴榕走过来,看了一阵,叫儿子将方才的记数念一遍。
林四海听完,伸手取过那张纸。
“再走一回。”
第二回仍慢。林四海没再辩,蹲到舱盖边,把纸压在膝头,添了两行字。
陆远凑过去,见其中一处用墨重重圈了。
“得上船台改?”
“先改帆索的安排。回湾里再试。”
林四海将纸折起,嘴角却渐渐扬起来。
“船身还成。”
沈二海朝前头望了望,终于也点了头。
“船身成。”
林四海听见这句,比听陆远夸还受用。他拿过搁在舱口的半张饼,掸了掸,三两口吃完。
——
回航时,外水有两条船迎面过来。
前船打出旗号,沈二海叫人回应。那是吕宋买来的十六炮船,今日带着另一条出海练配合,回去还要交炮班的操练数。
五条购回的船,如今都已配齐了船手和炮班。
最初两条能走,余下三条上头的人,连索具各管什么都要现学。被派去的老舵手不服西班牙船长,说他凡事都要吹哨;西班牙人嫌他们听不懂号,气得拿帽子扔甲板。
黄日华夹在中间,嗓子哑过两回,向郑泳三多讨了六两银子。
眼下交错而过,对船一个年轻水手还认得陆远,扶着舷边喊了一声。后头的人踢了他一脚,叫他看绳,他忙回头去接。
林四海望着那条船过去,问陆远:“咱们这条,何时算验成?”
“二海点头,再走一趟长些的。该给船匠的赏钱先发,后头改的地方另计工。”
“不是催你的钱。”
“知道。你是怕我忘了这船是自己造的。”
林四海笑骂了一句,背过身去。
沈二海走过来,指着湾里几处船台,说笨港第二条新船也已上齐肋材。前头派过去的船匠不肯回来,妻儿接去以后,连过年的米都要在那边置办。
“回来做什么?”林四海道,“那边缺人。”
“你前日还问他几时还你两个人。”
“我问的是借去的。落了户的,我抢回来?”
船上有人笑。陆远趴在栏边,朝越来越近的湾口望去。
新旧两座船厂都在做活。木料从台湾与福建各处分批运来,黑石湾造稍大的战船,笨港先造浅水护船和运料船。需要请人押船、借师傅的时候还多,却已不必每修坏一处,便等澳门的回信。
陆远这些日子睡得比春天踏实。晚上仍有人叫门,大半已经是自己的管事拿不定主意,少了许多半夜失船、粮路断了的急报。
上岸时,林四海的孙子果然又来了。
孩子怀里捂着两只熟鸡蛋,见爷爷下船,先递一只,另一只却往陆远手里塞。
“给我的?”
“我娘说,你没吃饭。”
陆远接过来,蛋壳还带着一点暖意。林四海正在后面同吴榕说改帆的事,孩子伸手拉了两回,他才弯腰,把人抱到臂上。
“走,带你看。手别摸那根索。”
——
郑泳三在栈里等着,桌上摆着两封信。
他从福建回来已有十来日。海口接人的事交给了两名老管事,蔡善继荐来的周先生也肯过去帮忙。几处迁民名册重新理过,原先同姓同名记混的,连家属一道找着了。
陆远剥着鸡蛋进门,先问台湾的粮到了没有。
“到了。护船也回了。”
郑泳三将一封信推过来。
“大员那头,正式回话了。”
信是范德林遣人送到笨港的,附着译件。荷方要白石交还魍港所得的几批货物,赔偿护航船的损失,退出新占泊地。没有谈妥以前,不再让白石的船进入他们管辖的港口,也不许所属商馆同白石交易。
陆远将鸡蛋搁下,从头看完。
“咱们的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最后两笔货款,对清以后各自收回。大员那间赁屋也退了。”
“别留人赌气。货再值钱,也别叫伙计扣在里面。”
郑泳三点头,随即又取出另一张短札。
大员新来的长官仍要同福建商人做生意,封的只是白石这一条。已有旧客托人来问,若货先卖给他,他再送去大员,算不算犯了陆远的忌讳。
“他肯出什么价?”陆远问。
“价钱倒不坏。他怕咱们知道以后,把他也拦了。”
陆远将短札还回去。
“盐、布、糖,照旧卖。船和炮不行。粮若要出,先问笨港够不够吃。”
“他多半就是想买糖。”
“那叫他来。”
荷兰人封着白石,福建沿海的商人却不肯都跟着停手。如今白石有官身,有现银,货到了便付钱,几家原先绕着走的商号,自己带着样货找到了栈里。
郑泳三去倒茶,陆远听见外头有人讲一串听不懂的话,转头望去。
院中坐着个澳门来的葡商,热得将领口松开,身旁两只样货箱,已经让管事验过。他同陈若望说得很快,不时朝那封荷兰人的信比画。
“他倒高兴。”郑泳三压低声音,“方才说缺什么都肯替咱们买。问到船材和炮,又说要等,价也得重议。”
“他来做买卖,总不能白替咱们欢喜。”
“鸡笼倒送了礼来。在后院。”
礼有几盒吕宋来的药物,两件玻璃器皿,另有伐尔得斯的回信。北边营地的粮供应稳以后,能当差的兵多了,原先空着的几处屋子也重新修起。白石的运船去那里,卸货、取水,都比从前方便。
伐尔得斯想再留两名懂得照料病人的人,给出的工食比上回高,还肯从吕宋另请一个熟北方海路的舵师,随粮船过来看看。
陆远把这句圈了。
“人家愿意,咱们就请。家眷、工钱怎么算,事先讲清。”
“跟咱们打过交道的几家,都肯再来。可买船那两家,还是不肯便宜。”
“五条船用到如今,没吃大亏。再买也照吴榕的办法,先验。”
陆远端起茶,喝了两口,又把荷方那封信摊平。
回信没有写得很长。货物可凭原据议认,杨家劫去的白石财货也须算在内;魍港及新占泊地不退,白石的商船仍由自己的船护送。
至于日后荷兰人愿不愿意重新做生意,可以再谈。
写完,他叫郑泳三照旧将信送出去。
——
午后,吴榕的儿子将海试记数送到了学院。
陆远也在,正同保罗看楼后的那间屋。
新屋比前头旧木屋敞亮,靠墙一排书架,下面几格放着学生抄的讲义,顶上是带来的算书、图册。几本受潮的书已经拆开晾过,重新穿线,封皮颜色各不相同。
木尺、规矩、测水深的坠子,都分处放着。隔壁留了一间做医药讲习,姚郎中嫌窗子开得小,昨日刚叫木匠重改。
保罗原先只答应留半年。期满前,他回过澳门一趟,取来书信与行李,再到白石时,多带了两箱书。新的工食照旧交给他,讲课的日子却重新议过,留了些时候给他自己译书。
陈若望正在案边同一名算学先生争一个字,吴榕的儿子不敢打断,捧着纸站在门口。
“进来。”陆远招手,“你写的?”
“爹说,我抄得比他齐整。”
纸上记着船倾、转向与几处量数。其中一行涂过,少年见陆远看,忙指着说,那里是自己听错了,改在旁边,原数没有刮去。
保罗接过纸,先指一处,让他解释。
少年看了看陈若望,又看看陆远,磕磕绊绊说了一遍。
陈若望译过去,保罗点头,叫他再说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