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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往里走

许添在粮屋外站了半个早晨。

昨日同他一道被押着的人,已有几个领回衣物,去了后埠头。他的船也查清了,米卸在寨里,舱底没有藏兵器,可管事只说等一等,始终没给他个准话。

陆远从伤兵住的屋里出来,他立刻迎上去。

“陆爷,我今日能走么?”

“叫人同你交船了没有?”

“交了。只是外头不许开,说还有船要打。”

许添将一根断了的系带往腰里塞,塞了两回,又掉出来。

“我儿子还在南边。前日说好,我送完米就接他回去。这边打起来,那边未必还肯放人。”

陆远停下。

“南边哪里?”

许添伸手指。指了一阵,怕说不明白,蹲下去,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弯。

杨家另有一处修船的泊地,离这里不算远,须从外水绕过去,再进内汊。许添的儿子在那里帮工,原本只说抬几日木料,后来修船的人不够,又留下了。

“前日你去过?”

“去过。还送了两捆麻。”

“杨六、杨七在不在?”

“七爷在。六爷的船也泊着,人没见。”

陆远叫来昨日问供的书吏。几份口供里也提过那处泊地,有人说只剩一条坏船,有人说杨七在那里,所见的日子却各不相同。

他把郑芝虎叫过来,让许添重新讲了一遍。

郑芝虎听到有两条货船装了炮架,立刻问:“帆挂了没有?”

“还卷着。岸上的东西在往下搬。”

“这是要走。”

“前日看见的。”陆远道。

郑芝虎抿了一下嘴,转头便叫探船。

许添跟着站起来,忙问自己是不是也去。陆远看了看他脚上磨破的草鞋。

“你认得水路,带一趟。你的船先留在这里,没人拆,也没人开走。”

“我只要见着孩子。”

“见着了,你叫他同你站一处。刀枪先放下,别叫前面的兵认错。”

许添点头,低头将那根系带扯断,索性在腰上打了个结。

——

探船过午才回来。

泊地上还有人,粮袋、木箱沿着岸摆,三条能走的船正在装货。另有几只小艇出出进进,岸边的棚子已经拆去一半。

陆远听完,将剩下的饭推开。

“走。”

魍港水寨留下一百二十名战兵、两条浅水船,昨日的俘虏与尚不能搬动的伤者也有人看守。陆远另点二百四十人,由杜守山带着,分乘余下四条浅水船与载兵的小船出发。

郑芝龙已收到先送出去的消息,将两条战船移向南边,巡住那处泊地通海的外口。其余大船仍在外水,防着荷兰船回来。

陆远换到第二条浅水船上。许添坐在船首,双手抓着舷边,往前看一阵,又扭头去看后面,像是怕自己的船真被谁开走。

“过了前头那片草,便要落帆。”他说,“里面撑篙。”

郑芝虎的前船已经收帆,两个船手站在船首探水,后船依次跟上。

才转过弯,岸上便响起锣声。

陆远看见了一条满载的货船。

船在往外挪,艉部拖着小艇。帆下挤满了人,一名汉子站在舷边,举着长篙使劲去推岸,嘴里不断催后头快些。

更里面还有一条,船上的人正把没装好的箱子往岸上扔。

白石前船的小炮刚转过去,许添忽然叫起来。

“有娃!船上有娃!”

陆远已经看见了。一个妇人趴在篷边,身下护着个孩子,旁边却有人提铳挤过来,要借那一处船沿还火。

“告诉前船,别朝货船开炮!”

传话的人挥旗,郑芝虎也正回头喊。隔得近,陆远听见他骂舵手别硬顶,先把船头让开。

货船仍在往前。

它吃水深,转得慢,前船若横过去,未必撞得住。郑芝虎让自己那条贴住水道一侧,铳手伏在舷后,等着货船挪近。

里面突然开了铳。

一个撑篙的白石船手松开手,倒进舱边。篙在水里歪出去,后头的人赶紧抓住,船首仍擦上泥岸,猛地顿了一下。

“压住船尾那几个!”郑芝虎吼道。

几杆铳先后还火。货船上抱孩子的妇人尖叫着缩下去,那名持铳的汉子伏在船沿,挣了一下,没有再起来。

陆远的船赶到岔口。

从这里往里看,岸边几个人正往小艇里跳。最先下去的抱着一只箱子,后头的人挤上,几乎将艇踏翻。一个穿深色短衣的汉子拔出刀,朝岸上挥了两下,将还想上艇的人逼开。

郑芝虎在前头大喊:“杨七!”

陆远抬起望远镜。

那人回头,似乎也认出了郑芝虎。他一脚蹬开岸边的木头,坐进艇里。旁边另一只艇已经撑开,几名亲随护着一个较瘦的中年人,低头钻向苇荡后的支汊。

“六爷也走了!”

声音从货船上传来。有人喊,有人骂,船艉那几个人却把刀握得更紧,催舵手继续往外。

陆远指向支汊,让后头两只轻艇去追。郑芝虎已经放出自己的小艇,亲兵刚攀下去,水里便飞来一支箭,钉在舷板上。

岸边留下的几名杨家部众开始放箭、打铳。

杜守山的载兵船靠了过去。

牌手先登岸,后面的铳手借着船沿还火。几个人沿岸追向支汊,一个才越过木料堆,迎面便挨了一铳,扑倒在地。杜守山将后队拦住,自己带人从棚后绕。

陆远看着那两只小艇。

望远镜里,船篙一起一落,深色衣裳晃了一下,便被苇草遮住。追去的人还在喊,声音渐渐远了。

货船的艉橹忽然停了。

操橹的老汉把橹柄往架上一搁,抱头蹲下。旁边持刀的人踢他,他不动;再踢,身后几名搬货的扑过去,连手带腰把持刀的箍住。

“不走了!别打!”

有人脱下衣裳挥。

郑芝虎叫铳手停火,钩索搭上船沿,两条船缓缓挨近。一个白石牌手才跨过去,藏在艉棚旁的人便持枪扑出。枪尖擦过藤牌,扎进他的上臂,后面的兵急忙将人拖回,另一面牌顶上去,长枪从旁边递进。

窄小的过道里,刀枪碰了几下。那人被逼到橹架边,脚下踩空,跌了下去。

郑芝虎随后上船,先叫众人离开舷边,再分人去守舱口。

“一个个出来!手里别拿东西!”

有人听见便丢包袱,有人死死不肯松。他只得又吼:“刀放下!包袱自己抱着!”

后面那条货船已经不动了。

船头卡在岸边,几个水手举起空手。白石小艇从两旁靠上去,将船首那杆铳收了,连拖在后面的工具艇也牵到一处。

陆远这才上岸。

——

郑芝虎回来时,鞋陷丢了一只。

他将另一只也踢掉,赤脚踩进棚里,先灌了半瓢水。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前,他没擦,将瓢递回去便骂。

“里头还有岔。分成两路跑,到了尽头,艇也不要了。”

“人呢?”

“上岸了。前头还捡着个箱子,空的。”

陆远问追到了哪里,叫领路的在地上划。水路弯了三折,最后一段,白石的人只见到两只搁住的小艇。岸上有脚印,沿着草地往里去,已经看不见人。

“走了多少?”

“咱们看见的二十来个。前头走过多少,问不出来。”

郑芝虎擦了把嘴,回头瞪着一个刚被带来的杨家管事。

“一会儿说往南,一会儿说往东。你给他们管了这些年的货,连落脚地方也不知道?”

管事被推得踉跄了一下。

“往常是真去南边。这一回,小的也没上船……”

“昨日若早半日来——”

郑芝虎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昨日这个时候,魍港寨门还没打开。

陆远看了看他磨破的脚,又看向外头。杜守山正叫人把阵亡的兵抬进棚下,那人的枪收回来了,枪杆上挂着半截草绳。

这一场死了一人,伤了五人。截下两条满载货船、一条工具艇,岸上还有一条正在拆板的坏船,搬不走的木料堆在棚后。

舱底的火铳与药桶也逐件抬了出来。几副卸下的炮架压在粮袋后头,搬货的人说,还有炮留在岸上的棚里,方才来不及装。杜守山叫人先去看住,不许乱动装药的桶。

杨家兄弟都没有留下。

他心里一样不痛快。隔着望远镜,杨七转身上艇的动作看得那么清楚,真要伸手去拿,中间却还有一段水、一条船、几十个拿刀的人。

“叫探路的人回来。”陆远道,“带粮,再找认得陆路的。别赤着脚往里面追。”

郑芝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坐到木料上,伸手去拔脚底的刺。拔了两回没拔出来,火气又上来,把旁边一块碎木踢得老远。

陆远叫兵拿一双干鞋,又让郎中的徒弟顺道来看。

——

两条船上的人下岸以后,棚前比打仗时还吵。

夫妻找不着对方,孩子哭着要娘,一个老妇坐在自己的铺盖上,谁叫也不起,只问那口煮饭的锅有没有搬下来。

许添领着儿子过来时,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年轻人脸颊肿着,衣裳里藏了一块饼。许添叫他拿出来,已经被汗捂湿了,他仍伸手去掰,想分一半给父亲。

“有饭。别吃了。”

许添把饼塞回他手里,推着他要跪。陆远叫住,先问人伤在哪里。年轻人说搬箱时挨了一拳,不碍事,随后便往工具艇看。

“周师傅的东西也在。他找了半天。”

周师傅正在同守兵争一把斧子。

他四十多岁,额上破了一道口,血沿着鬓角干成黑痂。斧柄被他握住,兵不敢贸然松手,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这又不是杨七的!柄是我自己安的,你看这里!”

“知道是你的,先放下!”

陆远走近,叫人将斧子接到一边。

“您姓周?”

“周茂。”

“在这里修船多久了?”

“两年。”

“同杨六也熟?”

周茂看着陆远,忽然将两手往前一伸。

“要绑就绑。白石的人追来以前,是我替他钉的舱板。没那几块板,他那条破船还走不了。”

旁边的兵皱起眉,陆远却问:“给了工钱没有?”

“年前的还欠着。”

“那替谁修船,您都不能白干。”

周茂伸着的手没收,隔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是拿修船的?”

“拿动刀的人。您若只是修船,问清便了。”

“那把东西还我。”

陆远让他去认。周茂搬出一只缺了铜扣的箱子,先摸刨子,再数凿子。数到第三支,他忽然停下,朝刚下船的人看过去。

“找谁?”

“我儿子。”

“叫什么?”

周茂说了名字,却又摆手。

“不在这里。跟前头那只艇走了。”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杨家兄弟逃走的水汊。

“替他们撑艇?”

“他自己要去。说做木匠一辈子也是个木匠,跟着七爷,有一天能管船。”

周茂将凿子放回去,放得重了,铁口碰在箱边。他赶紧拿起来看,拇指顺着刃摸了一下。

“临走还来拉我。老子不走,他就把箱子替我搬上了货船,说跟在后头也是一样。”

他说完,蹲在那里没动。

陆远等了片刻。

“我在笨港有船厂,这里也得留人修船。您若愿意,带着原来的徒弟接着做,工食当面议。”

周茂抬头。

“能不去笨港么?”

陆远看着他怀里的箱子,明白了。

“能。先在这里。他若遣人回来找您,也不至于找不着。”

“若回来的是他自己呢?”

“放下兵器,先把做过的事说清。没查明白以前,不会因为跟杨七撑过艇,就拖出去杀。”

周茂低下头,将箱盖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