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破船进港时,天已经黑透了。
两支大橹一长一短,船头总往北偏。岸上放下两条小艇,前牵后顶,才把它送进栈桥。杨六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接缆,绳子绕上木桩,他的手还在抖。
杨七先跳下来。
“人都在。”
他只说了三个字。
颜夫人随后下船。她怀里抱着孩子,林先生躺在一扇拆下来的门板上,另一名妇人跟在后面。港里围了许多人,真见到他们,反倒没人敢出声。
老船医拨开孩子脚上的脏布,脸便沉了。
“先抬走。水烧开,刀也煮上。”
颜夫人把孩子交出去,自己没走。船舱里又抬下一卷旧帆,里面裹着烈屿中铳的掌橹人。草鞋还湿着,一只鞋底磨穿了,露出发白的脚后跟。
“叫什么?”她问。
这回有人答了。
“周二石,黑石湾人。家里还有个娘。”
颜夫人点了一下头,把名字记住了。
她没谢谁,也没问船是怎么抢回来的,只向杨六道:“带我去见颜爷。”
旧堂里的灯一直亮着。
颜思齐的灵位摆在正中,牌位前那碗饭早已干硬。颜夫人在门槛外停了片刻,进去添了香。杨六和杨七跪在后面,把破寨那一夜又说了一遍。
西门什么时候开的,颜思齐倒在何处,最后还有没有说话。兄弟俩知道的并不一样,说着说着还争了一句。杨七说自己若在寨里,西门绝不会丢;杨六听完,只问他外港那晚为何连一条船都没拦住。
杨七的脸涨得通红。
颜夫人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在灵前争这个,是怕他不知道你们都没守住?”
两个人都闭了嘴。
她把香插进炉里。
“刘香呢?”
——
西仓原先装盐,返潮以后,墙缝里结着一层白霜。
刘香被绑在木桩上,右腿的伤已经透出腥臭。门闩拉开时,他以为来的是送饭人,先朝门外骂了一句。看清颜夫人,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间仓房看了很久。
刘香先开口:“孩子的烧退了没有?”
颜夫人抬手便是一巴掌。
他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很快渗出血。再转回来时,却还在问:“左脚呢?许家那帮人只会拿布死裹,伤口若化了脓——”
第二巴掌比第一下更重。
“你也配问?”
刘香舔掉唇边的血,不说了。
鲍九绑在另一根柱子上,见颜夫人进来便开始磕头。木桩不高,他跪不下去,只能拿额头一下下撞地。
“夫人,我是欠了赌债,我没想害颜爷。许家说开了门,只抓人,不动刀。刘爷也这么说过——”
“闭嘴。”刘香道。
鲍九反而喊得更响:“就是你叫我送酒的!你说颜爷一死,魍港人人都有船份,我才信你!”
刘香看都没看他。
颜夫人也没再问鲍九,只叫人把刘香解下来,拖到旧堂。
他伤腿不能着地,两个守卒一边一个架着。走出仓门时,刘香疼得脸色发白,嘴上仍不肯消停。
“要杀便在这里杀。颜爷生前不让我进内堂,死了倒舍得请我。”
颜夫人脚步停了停。
“他为何不让你进,你当真不知道?”
“知道。他那是怕我。”
“平码头那七十二两呢?”
刘香扭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
“四十两给了死在船上的四户人家,十二两买米,剩下二十两,分给两个月没领足工银的伤号。”
“那笔货银是我从总账里扣的。”刘香道,“没问颜爷。”
“你为何不先问?”
“问过!三回!头一回叫我等船回来再议,第二回叫我先收完货,第三回连内堂都没让我进。”
旧堂已经到了。林先生右臂夹着两块薄木板,正靠在廊柱下喘气。他本该跟孩子一道去歇息,听见这几句,叫抬他的人停了下来。
“那笔账是我查的。”林先生道,“七十二两,一两没进刘五爷的袋子。”
杨七皱起眉:“林先生,你替他说什么话?”
林先生抬起左手,指了指旧堂里的账房,“颜爷将七十二两记作刘五爷私支,后来从他的分账里扣清了。自那以后,总账也不许他再碰。”
刘香盯着林先生,像是头一回听说后面那一笔。
“钱是从我的份里出的?”
林先生点头。
“我提醒过颜爷。”颜夫人道,“但是他没改。”
“为何?”
颜夫人没有替丈夫遮掩。
“你手里的人越来越多。他怕那些人只认刘五爷,不认颜爷。”
杨七叫了一声:“嫂夫人。”
“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颜夫人看着刘香,“这笔账,他亏你。”
刘香张了张嘴。方才一路上的怪话忽然没了,他被两个守卒架在旧堂门口,神情竟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只这一笔?”
“不只。”林先生道,“刘爷船的修料、死伤,先从刘爷船份里扣。赚回的货,却要先入颜家总账。四条船坏了算你的,真要收回来,又都是颜家的。”
“林先生!”杨七这次真急了。
林先生疼得脸色发青,仍把话说完:“这也是账。”
刘香忽然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听见没有?”他问杨六,“你们都知道。”
杨六道:“四条船的本钱,原就是颜爷出的。”
“头一条是。后面三条,我的人拿命换来的。”刘香被架进门,额头已经疼出一层冷汗,“坏了我修,人死了我赔,赚回来的货先送进内港。回来添一桶水,我还得等你杨家的船先添完。到外面,人人喊我刘五爷;回到魍港,我连内堂这道门都进不来。”
杨七跟在后面,闻言一脚踹在他伤腿上。
刘香惨叫一声,当场跪倒。
“颜爷给你的还少?”
“所以我该一辈子磕头?”刘香喘着粗气,抬头看他,“你们跟他是结义兄弟。我替他跑了七年海,最险的水道让我走,最难收的债让我去。到了分船、分港,我还是那个该知恩的外人。”
杨七还想再踢,杨六拦住了。
“让他说。”颜夫人道。
刘香却转向她:“我从大光岛回来,坏船还在漏水,船上欠着两个月工银。颜爷连内港都不让我进,先叫我交炮,再交四条船,跟我的人也要拆开。一共三日。”
颜夫人道:“你假借他的名字,带船犯了大光营。”
“是。”刘香认得很快,“我做错了,他便能把七年一把收回去。船没了,人拆了,再留我一条命,让我继续记他的恩?”
颜夫人没有回答。
刘香盯着颜思齐的灵位。
“西门是我叫人开的。这件事没人逼我。可若那一夜门不开,被捆在这里的还是我。”
刘香被拖到灵位前。有人搬来一条矮凳,他没坐稳,半边身子靠在供桌腿上。
郑芝龙和陆远闻讯赶来时,正听见他在笑。
“颜爷防我,没防住鲍九。许心素瞧不起我,却肯拿七条船陪我回来。你们说,谁更把我当个人?”
郑芝龙进门便道:“许心素若把你当人,昨夜不会丢下你跑。”
刘香扭头看见他,眼里那点笑意变了。
“一官,不,龙兄如今出息了。”
“托你的福,没死在海上。”
“李旦活着时,一口一个义子,死后厦门那些铺子,可曾分给你一间?”
堂里忽然静下来。
郑芝龙的右手按上了腰带。李旦死后,他在平户等过十几日。李国助的人拦着门,他从早等到天黑,最后仍是那句“改日再见”。这件事,他回来后谁也没提。
刘香盯着他:“你我有什么不同?”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
“这口气,我懂。”
刘香眼里的讥笑淡了一点。
“有。”郑芝龙道,“我走了。你开了颜爷的门。”
“你那是有地方去。”刘香看了一眼陆远,“有人肯给你港,给你粮,还许你挂自己的旗。我若去找你,你给我什么?再给四条船,叫我听郑家的号?”
郑芝龙张了张嘴,竟没答出来。
刘香笑得牵动腿伤,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颜夫人问:“所以你把我们送给许心素?”
“他要林先生的账,也要你手里的印。”
“你要什么?”
“魍港,四条大船,再加一条通厦门的货路。”刘香报得很快,这笔价钱显然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我拿你们换。”
颜夫人扶着供桌,手下那截桌布被拧成了一股。
“为何不杀我们?”
刘香沉默了一会儿。
“许心素不许。”
“我问的是你。”
刘香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孩子在西门哭。我嫌吵。”
颜夫人抓起香炉旁的铜烛台,朝他砸了过去。烛台擦过额角,落在地上,油溅了半张席子。
刘香没有躲。
“我拿你们换船,是真的。”他用肩膀擦了擦额头的血,“西门那夜,我没敢叫人杀孩子,也是真的。都是你们逼的!”
颜夫人胸口起伏得厉害。杨七已经拔了刀。
“嫂夫人,不必再听。”
他走到刘香面前,刀刃压上脖颈。
刘香方才还敢抬头,这时喉结却动了一下。刀锋贴上皮肉,他往后缩,供桌挡着,脚跟蹬了两下也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