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二日下午,烈屿已经能看清了,右舷那支大橹却在浪里断成了两截。
断木从船尾弹回来,险些扫倒两个人。曾阿水扑到舷边去抓橹绳,绳子从手里一滑,掌心顿时扯开一道血口。
许船失去一边大橹,船头慢慢向南偏。郑芝龙连下几道口令,前帆收去一半,后帆向北吃风,才没让它横进浪里。
杨七从舱口探出头。
“还能不能靠岸?”
“能。”曾阿水把断绳缠到腕上,“快不了。”
“快不了也得靠。”
“先进去。”郑芝龙朝他喝了一声,“岸上已经看见你了。”
杨七只得缩回船舱。
烈屿在西北面,岛不大,东岸的石坡下搭着两座木栈桥。栈桥后是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墙里三排仓房,屋顶压着晒白的蚝壳。最高处立着一根望杆,方才还空着,此时已经升起一面黄旗。
曾阿水抬头看了片刻,脸色不好看。
“问哪条船。”
桅顶仍挂着许字旗,船身的号记也没动。按说对面不该认不出来。
陆远问:“怎么回?”
“三白一红,报平码头的船。”
船上带着旧旗,曾阿水让人照规矩升了。岸上的黄旗落下,隔了一会儿,又换成两面短旗。
“还问什么?”杨七在舱里低声问。
曾阿水没有回答。
他掌过海盛号的副舵,也往烈屿送过十几趟粮。上一次来还是半年前,当时问完船号便可进东湾,从来没有第二道旗。
“认不得?”郑芝龙问。
“换过号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
岸上第二道旗又打了一遍。见许船迟迟不回,北栈桥旁解下一条小艇,六个人带着刀和短铳,直奔船边而来。
陆远看向曾阿水:“认不认得来人?”
曾阿水眯眼看了半晌。
“领头那个姓许,排行十七,是许三贵的堂弟。他认得我。”
“他若问你为何在这条船上呢?”
“船坏了,总得有人掌舵。”
曾阿水说完,把手上的血往衣襟上一抹,叫另外四名许家船伙把绳解了。他们都是昨夜愿意随船来的,身上的伤也是真的。其余人全藏在舱板下面,只留下两个负责调帆的老水手。
小艇靠到右舷,许十七没急着上船,先望了一眼裂开的舵杆。
“哪儿回来的?”
“魍港。”曾阿水道。
许十七立刻抬头。
“其他船呢?”
“散了。”
“胜了还是败了?”
“你看这船像胜了?”
曾阿水将缆绳丢下去。许十七没接,反倒盯住他的脸:“你不是在海盛号上么?”
“去年便调出来了。三贵叔嫌我赌钱误事,你不知道?”
许十七显然不知道,又不好承认。他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几个人这才勾住绳梯爬上来。
甲板上的血还没冲干净。尾舵挨过炮,两边临时架的大橹又断了一支,船舷上还嵌着几颗铳子。许十七转了一圈,脸上的疑色少了些。
“船老大呢?”
“压在舵楼底下,抬出来时就断气了。”
“姓陈的管事呢?”
曾阿水朝舱口努了努嘴。
“里面。左腿断了,正发热。”
许十七走到舱口,伸手便要掀板。
曾阿水抢先一步踩住木环。
“下面七个死人,伤的十几个。一天多没清过,你真要下去,我陪你。”
许十七看了看他踩住舱板的脚。
“我不下,怎么知道里面是谁?”
“都是许家的。难不成还能装一船颜家的回来?”
船舱里,杨七握刀的手一下收紧。
陆远贴在他身后,按住了刀背。
甲板上静了片刻。曾阿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许十七手中。
“先让船靠岸。人是死是活,等三贵叔来了再验。再晒半日,尸水都流进舱底,谁也别想吃这船上的粮。”
许十七捏了捏银子,终于把手从舱板上收了回来。
“靠北栈。人先留在船上,不许进仓。”
“给两支大橹。”
“先靠稳再说。”
小艇在前面引路。许船只剩一支大橹,船头总往一边偏,进湾时擦过一块暗礁,整条船都震了一下。舱里有人没站稳,肩膀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十七立即回头。
曾阿水朝舱板踢了一脚,破口骂道:“腿断了还不老实,撞死省药!”
舱下没人再出声。
北栈越来越近。岸上已有十几个人等着接缆,石墙上的两处哨位也站了人。许十七留了两个手下在船上,自己先跟小艇回去。
跳板搭上以后,谁都没有动。
曾阿水蹲在船头装作收绳,眼睛却一直看着岸上。守仓的人在问昨夜的事,许十七一边说,一边不时朝船上指。离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
杨七在舱底等得冒汗。
“什么时候动?”
“等天黑。”陆远道。
“消息若已经到了呢?”
“到了,岸上不会让咱们靠栈。”
“他们已经起疑了。”
“那更不能乱。”
郑芝龙伏在另一边,借木板缝看了看天色。
“不到一个时辰便退潮。退潮以后,这条船出湾得靠拖。岸上不给大橹,咱们就走不了。”
陆远想了一阵。
“先要橹。”
曾阿水叫人往岸上喊了两遍。第一次没人理,第二次许十七才带着四个人回来,身后另跟了个三十多岁的船伙。
那船伙刚上跳板,甲板上一名许家降人便变了脸色。
两人似乎认得。来人看了他几眼,开口便问:“蔡老四,你不是跟许二爷的坐船么?”
蔡老四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许十七停下脚。
“说话。”
蔡老四忽然扔下缆绳,翻过左舷便跳进水里。
“船上是颜家的人!”
他落水时已经喊了出来。
石墙上的锣立刻响了。
曾阿水扑到舷边,抓住蔡老四一条腿,没能把人拖住。许十七拔出短铳,枪口还没抬平,舱板已经从下面撞开。
杨七第一个冲出来。
一刀劈在短铳上,火绳和枪一同落水。紧跟在后面的颜家船伙掀翻跳板,将许十七带来的四个人截在船上。
“留活口!”陆远喊了一声。
第二遍锣声已经响起,墙内不断有人往外跑。岸上的守卒想解缆,曾阿水带着几名许家船伙先护住了缆桩。陆远没有再藏,带十二名军户抢下栈桥,叫杨七直奔东仓后院。
“一官守船,给我留住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