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蒯成梁立下二十日之约后的第十八日清晨,郑七鲨踹开了黑石湾那间临时住屋的门。
“船来了。”
陆远刚睁眼。
“哪条?”
“大的。”
“说人话。”
“郑泳三回来了。”
郑七鲨咧了咧嘴。
“还把一官和蟒二带来了。”
陆远翻身坐起。
陆远这阵子一直住在黑石湾。白天盯码头和货栈,晚上便睡在离工地最近的屋里。
系统没有给船只报姓名的本事,但码头完工以后,他每天起床都要先看一眼。
八日前,最后一块栈板钉牢时,系统已经结算过一次。
【黑石湾木码头建造完成】
【首次建成可供大型海船靠泊的木质码头】
【科技“木工”研究完成】
【大工程师点数+8】
【当前大工程师点数:22/60】
【黑石湾木码头】
【状态:可用】
【大型海船靠泊验证:尚未完成】
【一号货栈: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一】
【当前政策:工匠协作】
【生产队列:一号货栈→码头吊架→晒场扩建】
码头比系统最后一次估算早完工了一日。
湾里那条缴获船仍拴在旧泊位上充作浮仓,此外只靠过几条渔船和运木料的小船。陆远还没试过让一艘满载海船贴上栈桥,郑一官便替他带来了。
两人赶到码头时,黑石湾这边能放下手头活计的人,已经挤满了岸边。
湾外来了两条船。
前面那条不算特别大,船身却压得很低,明显装着不少货物。另一条稍小,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马六站在新码头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海面。
“是不是太大了?”
“你问我?”
“这码头不是你带人修的吗?”
“主要是木匠修的。”
“真塌了算谁的?”
“反正不能算牛的。”
“少扯牛,我说码头。”
“那就算蒯千总的。”
马六顿时放心不少。
船进湾的时候,正赶上退潮。
岸上的人原以为它会停在外面,放下小船运人。谁知那条船只稍稍收帆,便沿着海湾中央一直向里驶来。
船头有人不断探测水深。
每报一次,船尾那个光着半边胳膊的年轻人便挥一下手,让船继续往前。
郑七鲨眯眼看着。
“那就是蟒二。”
“他懂船?”
“从小在船上长大的。你把他扔海里,他说不定能顺着潮水游回福建。”
“我把你扔下去呢?”
“我去西岸都嫌远。”
大船继续向前。
过了最窄的湾口,里面的水面突然开阔。外面的海浪到了这里,只剩下轻微的起伏。
船没有减载,也没有碰到海底,最后稳稳靠上新码头。
粗大的缆绳套上木桩时,整座码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马六转身便跑。
陆远站着没动。
不是不怕。
主要是现在跑,显得他对自己的东西没信心。
木桩晃了两下,重新稳住。
眼前跳出一行字。
【黑石湾木码头首次承载大型船只。】
【结构状态:良好】
陆远松了口气。
那个在船尾指挥的人第一个跳上码头。
他比郑一官还年轻几岁,身材结实,眉毛很浓,上岸以后既没看迎接的人,也没找郑七鲨,而是蹲下来摸了摸码头边缘。
随后又转头看向船身。
满载的大船吃水很深,船底仍旧离海床有一段距离。
“现在是退潮?”
他问。
“退了一半。”
陆远回答。
年轻人抬头看他。
“你就是陆远?”
“你就是郑蟒二?”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下。
郑蟒二站起身,用脚踩了踩木板。
“码头差了些。”
“第一次修。”
“木桩打得浅,缆桩也少。再来一条这么大的船,风向不对,未必靠得住。”
“所以接下来还要加。”
“谁教你修的?”
“没人教。”
郑蟒二又踩了两脚。
“难怪。”
“能用吗?”
“眼下能用。”
“那就行。”
陆远指了指船。
“你的船倒是不错。”
“不是我的,是我哥的。”
“你哥舍得让你开?”
“船又不是女人,有什么舍不得。”
一个声音从船上传来。
“蟒二。”
郑蟒二立刻闭嘴。
陆远顺着声音看去。
郑一官正从跳板上下来。
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比陆远想象中还年轻。穿一身普通青布衣,腰间没有挂刀,只戴了一顶防风的软帽。若不是船上所有人都在等他先走,乍一看更像哪个商号里出来的年轻掌柜。
郑泳三跟在他身后。
离开时,他只带了两把白石屯的工具和几小块铁料。回来时晒黑了一圈,人也瘦了些。
“陆屯头。”
郑泳三朝陆远拱手。
“幸不辱命。”
“你再不回来,我便要以为你把东西卖了。”
“那几样东西值多少钱?”
“东西不值钱。你值。”
“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郑一官笑了一下。
“陆屯头说话一直这样?”
郑泳三道:“今日还算客气。”
“那便好。”
郑一官也没摆什么架子,向陆远拱了拱手。
“郑一官。”
“久闻。”
“听谁说的?”
“郑七鲨。”
郑七鲨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陆远又补了一句:
“他把你夸得海里少有,地上全无。”
郑一官看向郑七鲨。
“原话?”
“少东家添了不少。”
“我就说。”
几个人说话时,郑蟒二已经沿着码头走到了岸边。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装水的木桶,又看了看通往白石屯的土路。
“淡水离这里多远?”
“湾后有条小溪。”
“能供多少条船?”
“只够岸上这些人用。你们两条船若只补几日的水,可以从现有水缸里匀;想把水舱装满,眼下办不到,还得从山里挑。”
“井呢?”
“还没找到甜水。蓄水池也没修。”
“木料呢?”
“岛上不缺。”
“能不能修船?”
“小伤能。真要换大料,眼下没有船匠。”
郑蟒二回头看向哥哥。
“港不错,水差了些。”
郑一官没有回答。
他从下船开始,已经看了好几次海湾。
黑石湾入口不宽,里面却能停下许多船。两侧山坡挡住了大半风势,满载海船在退潮时也能直接靠岸。
郑泳三没有骗他。
甚至还少说了一些。
“铁在哪里?”
郑一官问。
陆远本以为他至少要先喝口水。
“就在货栈。”
“先看铁。”
没什么接风,也没什么参观。
郑一官带来的人留在码头卸货,只有郑泳三、郑蟒二和一名随船铁匠跟着陆远去了货栈。
郑七鲨也要跟,被郑一官留在了外面。
“帮我看着船。”
“这是陆家的地方,谁敢动你的船?”
“那你更该替我看好。”
郑七鲨嘟囔了两句,还是留了下来。
一号货栈的屋架已经立稳,顶上却只盖了大半。
靠海的一面已经砌好石墙,背风那边还搭着木架。精炼坊送来的条铁全堆在已经盖好的半边,底下垫着木方,每一堆前都插着木牌。
炉次、日期、重量,一样不少。
郑一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谁记的?”
“我娘。”
“铁也归她管?”
“白石屯能数得清的东西,基本都归她管。”
“难怪泳三说,你们这里借一把锄头都要画押。”
“他借了没还?”
郑泳三马上道:“我没借。”
“那就是七鲨。”
陆远记下了。
郑七鲨还不知道,自己平白多了一笔账。
郑蟒二走到铁堆旁,随手抽出一根。
条铁表面谈不上光滑,颜色也不漂亮,却比常见的熟铁均匀得多。两端被截成差不多的长度,侧面还敲着一个很浅的记号。
“这是什么?”
“炉号。”
“铁还要记炉号?”
“哪一批出了问题,总得知道该找谁。”
郑蟒二又从另一堆抽了一根。
两根铁放在一起,长短、粗细几乎相同。
跟来的铁匠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向陆远要了第三根。
陆远没让马六去拿。
“自己挑。”
铁匠转了一圈,专门从最里面抽出一根压在底下的。
三根铁带去旁边检验。
陆远没有跟过去。
郑一官也没去。
两个人站在没有封顶的货栈里,听着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响声。
“这种铁有多少?”
郑一官问。
“成品两千七百多斤。精炼坊还有一批。”
“每一批都这样?”
“差不多。”
“差多少?”
“好的更好。”
郑一官看了他一眼。
“陆屯头做生意,也这么说话?”
“我爹做生意,我原来只管修东西。”
“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会做生意的人一般不会说,好的更好。”
没多久,随船铁匠回来了。
他没先回郑一官的话,而是又走到铁堆边,拿起一件已经装好木柄的凿子看了看。
“怎么样?”
郑蟒二等得不耐烦。
铁匠这才道:
“比咱们带来的好。”
“哪一块?”
“三块都是。”
“日本铁呢?”
铁匠迟疑了一下。
“我没见过这么齐的。”
这句话比单说好坏更重。
好铁哪里都有。
福建炉里偶尔能出,广东、江西也有老师傅,日本运来的铁料里更不缺精品。
可同一个仓房里随手拿三根,三根都一样,便不是运气。
郑蟒二不信邪,又让他换了一堆。
结果没有变化。
“这些真是普通货?”
郑蟒二问。
“你手里那根,排在中等。”
“上等的呢?”
“还没打算卖。”
郑蟒二看向哥哥。
这一次,郑一官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炉子呢?”
“在里面。”
“我想看看。”
“今日先谈买卖。”
陆远挡住了通往精炼坊的路。
“谈成了,炉子不会跑。”
郑蟒二皱起眉。
“我哥亲自来,你还藏?”
“红毛也想进黑石湾,我是不是得先带他们看一遍?”
“那能一样?”
“在契书签以前,都一样。”
郑蟒二还想说话,郑一官却点了点头。
“应该的。”
他又看了仓房里的铁一眼。
“这里的成品,我全要了。”
“可以。”
“以后出的,我也要。”
“那得看你出什么价。”
“按日本运来的上等铁料算。”
“低了。”
郑蟒二忍不住了。
“上等倭铁的价还低?”
“你买倭铁,敢不敢闭着眼从货堆里拿?”
郑蟒二没说话。
“白石屯的铁不用挑,不用一个个试,也不用担心一批货里掺一半次品。”
陆远踢了一下旁边的木牌。
“而且我要卖的,不只是眼前这两千多斤。”
郑一官问:“你一个月能出多少?”
“现在不多。”
“多少?”
“够你再来一趟。”
“下一次呢?”
“如果有船带来人、粮和木炭,便能更多。”
郑一官明白了。
陆远需要的根本不只是一个买家。
他还想借船、借人、借外面的物资,将炉子的产量继续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