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湾第七排主桩的最后一根,是在午后打下去的。
十几个人拽着绳子,将绑着石块的木架一次次拉高,再松手砸下。沉闷的撞击声隔着海湾都能听见。
木桩一点点陷进泥沙。
马六蹲在岸边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
“照这么盖,等码头修好,我那头牛都能学会游水了。”
陆远站在他旁边。
“你可以先教。”
“我教你还差不多。”
“我会。”
“你上回进齐腰深的水,差点把自己踩进泥里。”
“那叫试探地基。”
“被人拖出来也叫试探?”
陆远没再搭理他。
一行淡淡的字浮在木架上方。
【黑石湾木码头】
【完成度:五成二】
【预计完工:十一日】
【重点政策:工匠协作】
【木工协作效率获得显着提升】
从第一根主桩开工算,原定要用二十四日。如今过去十二日,工程刚过一半,系统却只剩十一日。
白石屯的木匠只有六个,其中两个原本还只是会修车轮。剩下的人都是边干边学,偏偏这段时间做出来的木件越来越严丝合缝,同样一根木头,浪费的边角也少了许多。
大家只当黑石湾风水好。
只有陆远知道,是政策卡起了作用。
十一天。
距离郑泳三约定的四十日,还剩十八天。
时间来得及。
陆远正算着第一批货该准备多少,北堡来了一名亲兵。
“陆屯头,千总请你过去。”
马六问:“请他做什么?”
亲兵看了他一眼。
“千总没请你。”
“我也没想去。”
马六嘴上这么说,等人走远,还是凑到陆远身边。
“不会又想要咱们的铁吧?”
“不知道。”
“那你少答应。”
“我什么时候答应得痛快了?”
“你签收粮食那回。”
“那都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我能记你一辈子。”
陆远没骑牛,也没让人陪,独自去了北堡。
四个月过去,北堡还是那副模样。
土墙被海风吹得发白,墙头长着野草。校场边堆着几捆发霉的箭杆,吴把总正领着两名兵清点。
以前他在堡里走一趟,身边至少跟着八个人。
现在身边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蹲在墙根打瞌睡。
吴把总看见陆远,眼神冷得厉害。
陆远冲他点了一下头。
“吴把总,忙着呢?”
吴把总没答。
“这箭杆可得数清楚。文书上的数,不能少。”
吴把总手里的箭杆险些折断。
陆远没等他开口,已经跟着亲兵进了内院。
蒯成梁在等他。
屋内没有旁人,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几碟干鱼和花生。靠墙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门外的亲兵都被蒯成梁赶到了院门口。
陆远坐下,看了看酒菜。
“千总发财了?”
“你觉得我像发财?”
“像是准备送人上路。”
“那你喝不喝?”
“先听听送谁。”
蒯成梁没有劝,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得很慢,半杯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
“京城来消息了。”
陆远拿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汪文言没了。”
蒯成梁道:
“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个人已经被押进诏狱。曹大人说,这回是圣意。”
陆远剥开花生。
“圣意?”
“圣旨已经下了。”
“我问的是宫里那位自己说过什么没有。”
蒯成梁抬眼看他。
陆远将花生扔进嘴里。
“最近木头还够用吗?”
蒯成梁手里的酒杯顿时停住。
“陆远!”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他先看了一眼门窗,才压低声音道:
“你也是天子脚下长大的,怎么说起话来比海寇还没王法?那是当今圣上!”
“我知道。”
陆远点点头。
“我家的流放文书上盖着他的大印,认得。”
“你——”
蒯成梁一时竟没接上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
“陛下圣明,只是东林结党,把持言路,处处掣肘朝政。厂臣奉旨整饬奸党,才有今日之事。”
“杨涟都进诏狱了。”
陆远又拿了一粒花生。
“现在是谁把持朝政,还用猜?”
蒯成梁盯着他。
“你家不是因为替杨涟运送书稿,才被发到岛上的?”
“所以我便该感激他?”
“至少他是忠臣。”
“忠臣又没给白石屯留粮。”
蒯成梁似乎头一回听见这种道理。
“你不敬东林,也不肯投厂臣,连当今圣上都敢编排。”
他把酒杯放下。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白石屯这边。”
“天下都是大明的土,你站白石屯?”
“那大明先把欠白石屯的牛和粮还回来。”
陆远拍掉手上的花生皮。
“杨涟没给我们送过一粒米,魏忠贤也没替我们打一根钉子。谁能让白石屯二百多口人活,我便跟谁谈。”
“谁想拿黑石湾填自己的窟窿,我便跟谁算账。”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蒯成梁没有生气。
至少没有再骂他。
他重新倒满酒杯,忽然道:
“我在福州有二十八口人。”
陆远愣了一下。
“多少?”
“二十八。”
“你这是家,还是另一个大光营?”
“我母亲,一妻二妾,三子两女。还有我两个弟弟的家眷、正妻娘家的父母兄弟、两房妾室投奔过来的亲人,再加几个跟了多年的老人。”
蒯成梁掰着手指算。
“二十八口,只少不多。”
陆远看着他。
“你家过年点名,得用役册吧?”
蒯成梁没笑。
“我来大光岛的时候,家眷都留在福州。那地方荒得连口好井都没有,我可以待,老人和孩子不行。”
“我本来想着,在岛上熬几年,等攒够了银子,再回福建谋个别的差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结果一熬便是这么多年。”
陆远看见了桌角那封信。
信纸不长,折痕却很重,显然已经被人看过许多遍。
“曹应麟写的?”
蒯成梁没有否认,把信推了过来。
信中说得很客气。
大光营旧额暂且不动,徐问礼查账的事也可以压下。只要岛上不乱,曹应麟便会替他周全。
末尾还问候了蒯家老母、妻妾和几个孩子。
连蒯成梁长子新换了一位先生,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远将信放回桌上。
“他知道得挺细。”
“曹家来人说,赵公公那边近来用度大,让我四十日内备三千两。”
“你有吗?”
“你看我像有吗?”
“名册上一千兵,岛上实际二百人。上面大概觉得你这些年吃空饷,早该把床底都铺满银子了。”
“我确实吃过。”
蒯成梁承认得很干脆。
“可空出来的饷,要经过多少只手,你心里应该明白。真落到我这里的,还得养兵、修堡、打点上下。”
“现在他们觉得你吃多了,想让你吐出来?”
“不交银子,徐问礼就会继续查。”
“查下来呢?”
“大光营的一千额兵是假的,历年军饷也对不上。先丢官,再问罪。”
蒯成梁看向那封信。
“我若出了事,福州那二十八口,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才是他真正害怕的。
大光岛再破,至少还在他手里。
福州离得不远,却不归他管。
陆远问:“曹应麟真说会保你?”
“信上写了。”
“写的是替你周全,没写保你。”
蒯成梁没说话。
显然他也看得懂其中的区别。
陆远又道:
“银子不到,便周全不了。哪天赵怀恩倒了,曹应麟也周全不了。就算银子交上去,他们以后照样还能再要。”
“你以为我不知道?”
蒯成梁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火气。
“我找你来,不是听你说风凉话。”
“那就是还有事。”
蒯成梁看了他片刻,从桌子下面取出一卷纸。
这张纸比曹应麟的信大得多,纸质也不一样。上面既有汉字,又写着陆远看不懂的弯曲文字。
展开以后,是一张图。
海湾、码头、栈房,还有一道将大片海岸围起来的墙。
陆远一眼便认出了黑石湾。
“谁画的?”
“红毛。”
“他们来过?”
“半个月前,有一艘红毛船停在黑石湾外,说是避风。”
蒯成梁指了指图纸。
“前日,一个替红毛做事的福建通事来了北堡。他说大员那边的红毛愿出银子,借黑石湾一块荒地。”
“借来做什么?”
“泊船,修码头,盖三间栈房。”
“就这些?”
蒯成梁将另一张纸递给他。
陆远扫了一遍。
允许红毛常驻四十名护货人,修建围墙,储存火药,船上火炮遇到风浪时可以暂时卸到岸上。
红毛船进入黑石湾,不受大光营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