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不对。”
郑泳三离开黑石湾的第三天,周素娘把册子拍在陆远面前。
陆远正在画码头。
准确地说,是照着系统给出的图,重新画一个黑石湾工地上的木匠能够看懂的版本。
系统图纸上的字倒都是汉字,就是标得太细。什么承重、吃水、风浪,挤在一张图上,拿给屯里的木匠看,十有八九会被当成镇邪的符。
“哪儿不对?”
陆远放下笔。
“精炼工坊。”
周素娘翻开账册。
“三天用了十三根大木,六十八块石料,四筐铁钉。按你们先前算的,光大木就该用掉十六根。”
“省了三根不好?”
“要是真省下来,当然好。”
周素娘看着他。
“我怕有人领了木料,没有记账。”
“谁管料?”
“马六。”
“那更得查。”
陆远站起身。
“他连三两二钱都记了四个月,突然少记三根木头,肯定有问题。”
两人到了精炼工坊。
工坊设在高炉近旁,却没有贴着炉身硬挤。中间留了一段空地,不准堆木料,也不准随手倒炭灰。外墙刚砌到齐腰高,几根粗木已经架了起来。二十多个人正在干活,锯木、和泥、搬石,各有各的位置。
没有人跑得飞快,也没人突然多长出两只手。
就是顺。
搬石头的人刚到墙边,砌墙的人恰好腾出位置。木匠锯下来的边角料,转手便被拿去做楔子。原本要两个人来回比划半天的梁木,今天一抬便对上了槽口。
马六蹲在一堆木料旁,手里拿着根炭条。
“少东家,你来得正好。”
他敲了敲面前的一根木头。
“这批木头邪门。”
“怎么邪门?”
“太听话了。”
“木头还会听话?”
“前两天那批,十根里总有两三根弯的。今天锯了六根,一根没坏。”
马六指向正在架设的屋梁。
“董木匠还说,今早凿的眼跟木楔一个不大一个不小,全都严丝合缝。你说怪不怪?”
董木匠在架子上听见了,低头骂道:
“那是我手艺好,关木头什么事?”
“你昨日手艺怎么没这么好?”
“昨日没睡好!”
“你前日也没睡好?”
“我媳妇半夜磨牙!”
不远处一个女人立刻喊道:
“董老四,你再胡说,今晚睡牛棚去!”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
陆远也跟着笑。
只有他知道,这批木头为什么突然“听话”。
【重点政策:工匠协作】
【公共工程效率提升】
【材料损耗降低】
政策卡没有让人不知疲倦,更没有替他们干活。
它只是让许多原本可能出错的地方没有出错。
木头恰好没有锯歪,石料恰好没有摔坏,各队人手也总能接上。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凑在一起,工期便一点点缩短了。
周素娘绕着工坊看了一圈。
“看来不是账错了。”
“我早说了,是咱们运气好。”
“你什么时候说过?”
“刚想说。”
周素娘又看了看忙碌的人群。
“董老四近几日确实没浪费多少料。赵成武排的工也比以前顺。”
所有事情都能找到缘由。
陆远没有解释。
解释了也没人信。
总不能告诉母亲,三根木头不是马六偷的,是一张飘在半空中的卡片省下来的。
“照这个速度,工坊什么时候能建完?”
周素娘问。
“第十天。”
“木匠说至少还要十二天。”
“他没算上自己的手艺突然变好了。”
架子上的董老四探出头。
“陆屯头,我听得见!”
“听见就好好干。干砸了,我便告诉你媳妇,是你自己承认前几日没睡好的。”
董老四立刻缩了回去。
前五天,精炼工坊建得出奇顺利。
到了第六天,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这回不是人,也不是木头。
是铁。
高炉炼出的铁料送进旁边那座临时锻棚,准备试制第一批农具。两个铁匠忙了一个上午,打出来的东西看着像样,真正试过以后却不行。
两块铁料直接废了。
第三块勉强成形,边角也有问题。
马六不懂打铁,仍旧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铁不听话。”
陆远看着他。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我又不是铁匠。”
“那就离远点。”
“我是管料的。”
“你是管木料的。”
“铁料也是料。”
两人正说着,旁边忽然有人将一块废铁扔到地上。
“再这么弄,剩下的也得废。”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
他叫秦大成,是蒯成梁第二批送来的人。户册上写的是粗工,平时跟着搬矿、烧炭,话不多,干活也不抢在前面。
他右手总是缩在袖子里。
不是受了伤,而是常年碰炉火,手上的老茧一到阴雨天便不舒服。
陆远看向他。
“你懂?”
“比你们懂一点。”
“懂一点是多少?”
“至少知道那张图救不了这批铁。”
秦大成朝旁边的图纸抬了抬下巴。
“图上的法子没有错,用的东西不一样。”
陆远皱眉。
“哪里不一样?”
秦大成捡起两块铁料,分别敲了敲。
“岛上的矿跟画图那人用的矿不是一回事。炉里出来的铁性子也不同。你让他们照着图硬做,最后只能打出一堆废物。”
负责锻打的两个铁匠脸色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道:
“你说得轻巧。真会打铁,怎么早不说?”
秦大成瞥了他一眼。
“你们前两日砌墙的时候,我也没站旁边指手画脚。”
“现在怎么又肯说了?”
“再不说,这炉铁便被你们糟蹋完了。”
秦大成转身要走。
陆远拦住他。
“户册上为什么写粗工?”
“写什么是我的事。”
“你要真会打铁,我给你按匠人记工。”
秦大成脚步停下。
“多多少?”
“每日多半份。”
“少了。”
“你还没证明自己。”
“我证明了,你给多少?”
“先说你以前在哪儿做过。”
秦大成沉默了一会儿。
“福建军匠。”
“给官府打什么?”
“什么缺便打什么。农具、铁件、船上用的东西,都碰过。”
“怎么到了大光岛?”
“官库少了铁。”
“你偷的?”
“不是。”
“那为什么发你?”
秦大成扯了一下嘴角。
“谁让我是管炉的。”
陆远听明白了。
出了事,总得有人担着。
官库里的铁去了哪里未必有人愿意查,一个没官没势的军匠却很好抓。
“到了北堡,为什么还装不会?”
“会得越多,活得越多,饭还是一碗。”
秦大成说道:
“做坏了还得挨骂。不如不会。”
“那你现在怎么肯站出来?”
秦大成看向地上的废铁。
“看不得东西被糟蹋。”
这句话不像假的。
陆远让人搬来剩下的铁料,又把高炉这几次出铁的记录拿了过来。
秦大成没有碰图纸,先看铁,再问矿从哪座山挖的,最后绕着高炉转了一圈。
他说了几处需要改动的地方。
没有推倒重来,只是按大光岛的矿料重新调整。
陆远听不懂其中大半。
他能修输送带,会看机械图,也知道现代高炉大概怎么回事。真让他从矿里辨出铁性,他连秦大成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系统图纸也没有替他回答。
图纸下面原本就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实际效果受本地材料、燃料、环境及工匠水平影响。】
陆远以前看见过。
没往心里去。
“先试一小批。”
他说。
“要是不成呢?”
秦大成问。
“算我的。”
“废掉的铁呢?”
“也算我的。”
“口粮扣谁的?”
“不扣你的。”
秦大成这才挽起袖子。
“那便试。”
这一试,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
没有人再按原先的图纸硬来。
秦大成盯着铁料,另外两个铁匠照他说的做。陆远站在旁边,负责把他们临时改动的地方全部记下。
马六也没走。
他守着剩下的铁料,谁多拿一块都要问。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秦大成才将新打出的铁件放进木箱。
“明日再看。”
“现在不能看?”
“急什么?”
“前面已经废了两块。”
“又不是废你的银子。”
“铁料比银子难弄。”
“知道心疼,下回便别拿着一张图瞎指挥。”
秦大成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马六凑过来。
“这老头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