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为了迎郑泳三,难得换了件没沾炉灰的衣裳。
出门前,周素娘替他拍了半天,最后发现肩头那一块不是灰,是衣料原本就那个颜色。
“算了。”
她收回手。
“人家是来看黑石湾的,又不是来看你。”
“娘,你这话多少有些伤人。”
“你还有空伤心,说明饭吃多了。”
此刻郑泳三果然连多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湾外那条大船已经收了半帆,停在深水处。黑石湾没有码头,只有浅水里十几根刚打下去不久的木桩。来人、行李和几只水桶,全靠小艇一趟趟往岸上送。
湾内倒还拴着一条更大的船。
只是桅索拆了大半,船身几处补痕新旧不一,甲板上堆着木炭和矿石。怎么看也不像能出海,倒像一间浮在水上的破仓房。
郑泳三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从三线帮手里缴来的船?”
“是。”
“还能开吗?”
“顺着潮挪一挪可以。真出湾,怕是回来时得靠人抬。”
郑七鲨在旁边道:
“没那么差。”
陆远看向他。
“那明日你开出去试试?”
“我说船,没说我。”
郑泳三没理他们,又朝冒烟的高炉看了一眼。
“饭已经让人煮上了。”陆远道,“先吃,还是先看?”
“先看。”
“看哪里?”
“我自己走走。”
“自己?”
“让七鲨陪着便行。”
郑七鲨站在他后面,正冲陆远挤眼睛。
陆远全当没看见。
“怕我专挑好的给你看?”
“做买卖,先看坏处。”
“那你可来对了。”
陆远侧开身。
“黑石湾的坏处,不用找,站在这儿便能看见一半。”
郑泳三似乎想笑,最后只是拱了拱手。
“陆屯头见谅。”
“尽管看。西边林子别乱进,青溪社在那里设了套。你要踩坏一个,陈阿水能追着我念叨三天。”
郑七鲨忍不住道:
“你真不陪?”
“人家都说自己看了。我再跟着,显得我心虚。”
“你就不怕我乱说?”
陆远拍了拍他的肩。
“你那张嘴能把死鱼说成刚从海里捞的,我相信你。”
“这是夸我?”
“自己琢磨。”
两人沿着湾岸走远以后,周素娘才从临时账房里出来。
她这阵子一直留在黑石湾,管着高炉、粮料和两地往来的账。白石屯那边每隔几日送一次册子过来,黑石湾用掉多少粮、领进多少木料,也要另抄一份送回去。
“真让他们自己看?”她问。
“假的藏不住,真的不用藏。”
陆远望着郑泳三的背影。
“他要是看见一座炉子便动心,一官也不会派他来。”
周素娘将一本厚册子塞进他怀里。
“你有空琢磨人家,不如先琢磨这两百多张嘴。”
这是白石屯的总户册。
册页中间分了两栏,一栏记白石沟里的本屯人口,一栏记常住黑石湾的工匠、渔户、护卫和家眷。两边虽然隔着近两日山路,户籍、粮账和工分仍算在一套账里。
最初那半张广信货栈的旧账纸早就用完了。
如今屯里有两个会造纸的人。做出来的纸又黄又粗,落笔还容易洇墨,好歹不用再拿木板记账。
蒯成梁答应送来的人,这四个月里陆续到了。
有从北堡拨来的军余,有几家散落在岛上的罪户,还有一批蒯成梁养不起、又舍不得从兵册上划掉的人。
好坏都有。
会木工的三个,会打铁的两个,种过田的不少。还有十几个老人和二十多个孩子,干不了多少重活,吃饭却一点不比旁人含糊。
陆远翻到最后一页。
“二百一十七?”
“今早刚点过。”
“昨日不是二百一十六吗?”
“黄家媳妇昨夜在黑石湾生了。”
周素娘道:
“你要觉得多,那孩子的口粮从你碗里扣。”
“我就问一句。”
陆远赶紧把册子合上。
二百一十七人。
这个数放在京城,连条稍微热闹些的巷子都塞不满。
在大光岛却已经不少了。
蒯成梁的北堡号称一千额兵,实际连家丁算上也就两百来人。白石屯两处聚落加起来,已经快赶上他真正养得住的人了。
陆远将手按在随身带着的南岬木牌上。
眼前很快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核心聚落:白石屯】
【辖属据点:黑石湾】
【辖属人口:217】
【总粮食储备:可维持八十一日】
【黑石湾就地存粮:可维持十七日】
【白石沟下一批作物预计三十七日后收获】
四个月前,他们只有三石粮、两桶淡水和一口咸井。
如今白石沟第一批粟米和薯芋已经入仓。产量谈不上多,却比胡有田等人原先估算的高出一些。
黑石湾的大半口粮也从那边来。
每隔几日,牛车便要沿山路走上一趟。晴天还好,遇上雨,一处坡地陷住车轮,炉场和渔户便得先吃旧粮。
胡有田说是白石沟的地肥。
陈阿水说是山神喜欢他们。
韩老七则认为,是因为自己每天从田边经过,庄稼沾了福气。
最后一句没人相信。
陆远知道真正的原因。
【垦荒屯田:已解锁】
【基础效果:作物产出小幅增加,垦荒效率小幅提高】
这张政策卡没有放入政策槽,颜色比先前淡了一些,却并未熄灭。
一套垦荒、轮作和分派农具的办法既然已经用熟,总不能因为换了政策,第二天所有人便连地都不会种了。
基础效果仍然存在。
装进政策槽,不过是让所有人暂时把更多人力和物料往这一件事上倾斜。
这一点比陆远原先想的厚道。
他继续向下看。
【当前公共生产队列】
【一、精炼工坊:预计十二日】
【二、黑石湾木码头:预计二十八日】
【三、简易市集:预计十六日】
精炼工坊指的不是高炉旁那座临时锻棚。
锻棚只能把这一炉铁先接下来,遇上大雨便得停火。系统所列的正式工坊,要有精炼炉、锻打间、料场和能遮雨的炭棚,铁料也要按炉次分开放。
黑石湾的木码头已经定了位置。眼下只能先备料、试桩,等精炼工坊占用的木石和主力工队腾出来,才轮得到它。
至于简易市集,只在队列里挂了个名字,连修在白石屯还是黑石湾都还没定。
所谓生产队列,也不是把两处聚落的人都赶来做同一件事。
饭照样要煮,田照样要种,坏掉的屋顶也得有人修。系统只是把剩余劳力、公共材料和各队之间的调度,优先压到排在最前面的工程上。
陆远打开政策界面。
【已解锁政策】
【垦荒屯田】
【工匠协作】
【互市信用】
三张卡片都有微弱的基础效果。
下面却只有一个空槽。
【聚落临时政策槽:0/1】
【正式政体:未解锁】
陆远看着“正式政体”四个字,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两百多人忙了四个月,系统仍旧觉得他们连个正经政体都算不上。
当前市政倒是已经变了。
【劳动分工:已完成】
【对外交换:已完成】
【当前市政:成文规约】
【完成后解锁下一市政:政治哲学】
只有把白石屯的分粮、用工、土地、交易和惩罚真正写成规矩,并且让大多数人认下,才谈得上下一步。
陆远没再往后翻。
眼下最缺的不是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官名,而是把东西造出来。
他将【工匠协作】放入政策槽。
原本颜色稍淡的卡片一下亮了起来。
【工匠协作已设为重点政策】
【公共工程效率显着提升】
【材料损耗显着降低】
生产队列随之变化。
【精炼工坊:十二日→十日】
【黑石湾木码头:二十八日→二十四日】
【简易市集:十六日→十四日】
陆远在心里算了一遍。
三十四日以后,精炼工坊和码头都能完成。
当然,这是没有大雨、没有人闹病,也没有蒯成梁突然抽风的情况。
大光岛别的不多,意外从来不缺。
周素娘从他眼前走过,正好穿过那几行文字。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把两个粗陶碗放到桌上。
“又盯着空处发什么呆?”
“算日子。”
“算出什么了?”
“咱家快发财了。”
“哦。”
周素娘把其中一只碗收了回去。
“发财的人少吃一碗。”
“我又算了一遍,暂时发不了。”
“晚了。”
郑泳三直到下午才回来。
郑七鲨一进屋便拿起水瓢,连喝了三瓢。
“这人有毛病。”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湾口的水线要看三遍,高炉的料堆要一筐一筐问。连那条破船底下补过几层木板,他都要钻下去摸。”
郑泳三在门外拍掉鞋上的沙。
“我没钻。”
“你让船上的伙计钻了。”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不能出海。”
“你问陆远不就行了?”
“问他有用?”
陆远正坐在桌后,闻言抬起头。
“郑管事,我还在这里呢。”
“陆屯头莫怪。”
郑泳三走进屋,目光先落在墙上的岛图上。
那是陆成贵和陈阿水等人一道拼出来的。
白石沟、黑石湾、北堡、山路和四十三处聚落都标在上面。有些地方画得细,有些地方仍只有一条虚线。白石屯与黑石湾之间那条路弯弯曲曲,过了两处山口才连到一起。
郑泳三看了一会儿。
“二百一十七人,是两处合计?”
“对。”
“黑石湾这里有多少?”
“今日在册的、临时过来做工的,还有船上轮值的,数目天天都在变。”
“白石屯的粮,真会按账送过来?”
“你问了几个人?”
“六个。”
“他们怎么说?”
“都说粮按人头发,做工另算。青溪社送来的东西,也按当日说好的价记账。”
郑泳三顿了顿。
“马六说你欠他三两二钱,至今没还。”
“他给你看欠条了?”
“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