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大桥式高炉第三次出铁。
高炉修在黑石前哨。
白石屯在白石沟,黑石前哨则设在西边的黑石湾,两地沿山路要走近两日。前者是主屯,田地、粮仓和大半人口都在那边;后者是白石屯开出的第二处聚落,守着铁矿、渔场和海路。岛上的人嫌“前哨”二字拗口,平日仍只叫黑石湾。
四个月前缴来的那条海盗船也留在湾里。船底的漏处已经堵住,桅索和几处船肋却还没来得及大修,不能再出外海,只能靠岸拴着,权作浮仓。
前两次出铁没什么可说的。
第一次炉火烧到半夜便塌了半边,陆远蹲在地上,看着一堆烧得发红的砖发了许久的呆。
第二次好些,至少炉子没塌。
就是忙了几天,最后从炉底扒出来的东西,大半能拿去铺路。
到了第三次,炉口流出来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炉渣。
滚热的铁水沿着预先挖好的浅槽流进地上的坑里,颜色亮得不能直视。围在外面的人齐齐向后退了几步,只有两个军匠还不肯走,拿着长杆盯着炉口。
马六站得最远。
他不是怕热,主要是怕衣服上再烧出洞。
上次炉边飞出一点火星,在他裤腿上烫了个指头大的窟窿。周素娘替他补好以后,从欠他的三两二钱里扣了两文针线钱。
马六为此念叨了半个月。
“这次真是铁?”
他扯着嗓子问。
“等凉了才知道。”
陆远也不敢把话说满。
这炉子是在系统图纸的基础上修出来的,可图纸不会自己搬石头,也不会替人干活。
黑石湾原本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种高炉。
砌炉的、烧炭的、拉风箱的,全是边做边学。炉子能立起来,已经耗掉了鹭岛运来的大半耐火黏土。
铁水渐渐流完。
眼前终于浮现出几行字。
【大桥式高炉建造完成。】
【黑石湾首次获得生铁。】
【科技“冶炼”研究完成。】
【已解锁:精炼炉。】
【已解锁:铸铁农具。】
陆远盯着看了好几遍,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不是渣。
真出了铁。
虽然眼前这些还只是生铁,不能拿起来便打刀打锄头,至少证明炉子是能用的。
两个军匠蹲在旁边,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了一处。
其中一个拿长杆拨了拨已经凝住的铁块。
“这么大的炉子,一次能出这些,后面若是炼熟了……”
他没继续说。
另一个已经开始算能打多少犁铧。
马六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先打把斧头。”
“凭什么先给你打?”
“我在岛上砍了四个月木头,用的还是那把缺口斧。再不换,哪天树没砍倒,先把我胳膊震断了。”
陆成贵站在旁边,慢悠悠道:
“你想拿啥抵?”
马六指着地上的铁。
“那就先拿铁抵。”
“生铁按什么价?”
“我怎么知道?”
“价都不知道,你抵什么?”
马六想了半天。
“先记账。”
陆成贵难得笑了一声。
“你个老杂毛。”
高炉出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黑石湾。
最先赶过来的不是北堡的人。
是陈阿水。
他带着青溪社的七个人,背来了两捆藤条、三筐芋头,还有六件缺口卷刃的旧铁器。
陈阿水在黑石湾已经住了两个多月。
青溪社没有“联络官”这个说法,平时只说他是留在陆远这边的通事。陆远觉得联络官更顺口,叫了几次,没人理他,也就只好跟着叫通事。
陈阿水进了炉场,先往地上的铁块看了一眼。
“能修斧头了?”
“这是铁,不是神仙。”
“那什么时候能修?”
“等炼熟。”
“多久?”
“不知道。”
陈阿水转身便要走。
陆远赶紧拉住他。
“你急什么?”
“乌藤社的人也来了。他们带了三张鹿皮,要换铁斧。你若修不了,我叫他们下个月再来。”
“人在哪儿?”
“湾口外面。”
“怎么不进来?”
“他们还不信你。”
陈阿水说得十分直接。
“青溪社的人说你不抢东西,他们只信了一半。剩下一半,要等自己看。”
四个月里,黑石湾已经和青溪社做了不少买卖。
青溪社送来山里的木料、藤条、药草和粮种,黑石湾则替他们修铁器,卖盐和布。有时没有现货,周素娘便记在账上。
一开始,青溪社的人不懂为什么几筐粮也要记。
等到第二次再来,周素娘将上次欠下的两把鱼钩和一柄柴刀完整交给他们,没人再说账本是汉人骗东西的把戏。
后来陈阿水索性住在了黑石湾。
他会说几种岛上的话,又听得懂官话。其他聚落有人想来黑石湾,往往先派人去青溪社问一句。
这一次来的乌藤社,就是陈阿水带来的第四个聚落。
除了乌藤社,东南面的赤崖社来过两次。山里的长溪社送来过一袋不知名的种子,换走了三口铁锅。更远的几个聚落只在海边交换过东西,不肯进黑石湾。
至于岛东面的两个大社,连人都没露过。
陆远派去的人走到界石附近,便被赶了回来。
没动刀。
对方只是把他们带去的盐扔回脚下,指了指来路。
意思十分清楚。
东西不要,人也别来。
陆远没有再派第二批。
能说话便说,暂时不愿意说,也没必要硬闯。
系统里,大光岛的地图仍在一点点展开。
一开始只有南岬、北堡、黑石湾和几条海岸线。
郑七鲨带人沿西海岸走了两趟,补上了礁滩、海湾和几处能够停小船的地方。陈阿水又带着赵成武等人走通青溪社以东的山路。
其他聚落来黑石湾做买卖时,也会带来新的河流、山口和道路。
同一个地方,得有两拨人说得大致相同,系统才会真正标出来。
四个月下来,大光岛总算不再是一片黑。
这天晚上,陆远把众人叫进了原先存粮的大屋。
粮食已经搬进新仓。
这间屋如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陆成贵和陈阿水一同画出来的岛图。
纸是用好几张旧账纸拼的。
有些地方画得细,连溪水在哪儿转弯都看得出来。有些地方只画着山和一条虚线,旁边写着“未行”。
郑七鲨趴在桌边,先把东南海岸改了一处。
“这里不是湾,是两座岛,中间夹着一道水。”
陈阿水摇头。
“不是两座。退潮以后连着。”
“你从岸上看当然连着。我开船走过。”
“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郑七鲨不说话了。
陈阿水拿起炭笔,在两座岛中间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涨潮是海,退潮是滩。”
“那我也没说错。”
“你说错了一半。”
“半张图又不能罚钱。”
陆远没管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西北面。
那里画着北堡、石场、两处军屯,还有一条通往码头的路。
然后就没了。
再往南十几里,便是大片没有官道的海岸。向东走得更近,一片山林便把北堡和岛内隔开。
陆远抬头看向叶武。
“你们以前巡岛,最远到哪儿?”
叶武是蒯成梁的家丁头目。
十二名家丁兵被借到黑石湾以后,一直没有调回去。
蒯成梁没催,主要是因为这十二个人现在吃黑石湾的粮,不用他发饷。黑石湾每个月还会往北堡送些木炭、鱼干和修好的铁器。
叶武看了看地图。
“往南到老鸦滩,往东到石场后面的山口。”
“再远呢?”
“不去。”
“为什么?”
“营里没让去。”
“蒯千总来大光岛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只管这么点地方?”
叶武脸色有些不好看。
“千总刚来的时候,大光营还有五百八十人。”
“后来呢?”
“后来死的死,逃的逃。辽东也抽去了一些,船也坏了两条。山里的路不好走,派一百个人进去,光吃的便得十几个人往返运送。”
他指向北堡以东的山林。
“营里以前进去过。没找到路,也没人肯卖粮。走了十二天,只带回来三个伤兵。此后千总便不许随便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