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青冥树长出第一片叶子的时候,根以为它只是一块太阳能板。
那东西从枝杈末端膨出来,扁圆盘状,表面布满同心圆纹路,银灰色金属光泽,跟硅基矩阵的聚焦环一模一样。晨凑近看过一眼就下了定论,说这是把矩阵缩小了挂到树上了。根也这么想,虫群从电路花编码里抄来的东西,无非是换个地方铺太阳能板。 但叶片继续长,长到第三轮的时候根开始坐不住了。 那层银灰色盘面从中心向外缓慢裂开,裂成数十条放射状的细缝,每道缝里都挤出一层暗绿色的组织。那些组织的形态与青冥古树的叶肉细胞高度接近,细胞内部堆叠着密集的类囊体结构,只是嵌在类囊体上的不是叶绿素,而是一层与硅基电路花花瓣脉络完全相同的浅金色光纹。银灰色外壳则退到了叶片边缘,变成一圈金属边框,把暗绿色组织框在当中。 “叶子结构不对。”根把扫描图拖到碑面正中,“太阳能板不该长叶肉。” 晨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根,两个人的目光在投影上那排暗绿色叶肉组织上碰了一下。晨先开口:“它把机械和叶肉嵌到一起了。” “嵌得还挺讲究。”根放大叶片截面,银灰色边框内侧有一层极薄的硅基过渡层,把金属边框和暗绿色叶肉细胞牢牢焊在一起,过渡层的硅锗比例从边框向叶肉方向持续递减,使两种材料之间的热膨胀系数逐级匹配。整片叶子在温差变化中不会因为材料收缩率不同而撕裂。 未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还没走到投影前就开口问:“叶片在往外冒什么东西?” 根的阵列也捕捉到了这组新读数。叶片表面的气孔状结构正在持续向外释放一种气体,排气速率与叶片的朝向变化同步调整。根的阵列把气体成分调出来,氧气占比高得离谱,其余部分主要是水蒸气和微量二氧化碳,跟植物光合作用的排气组成几乎没差别。 “它在制氧。”根把氧气释放速率与叶片的太阳照射角度叠在一起。叠合结果显示,叶片朝太阳角度最大的时段排气最猛,背光时段排气速率降到最低但不会归零,尾端拖着一条持续的微量排气曲线。 晨把叶片的氧气产率和自身重量做了个换算,换算结果出来之后他把数字念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明显比第一遍慢。“每克叶片,每小时排出来的氧气够一百个人呼吸。” 未凑到投影前把那个数字看了一遍,回头望向根。“你确定换算没出错?” 根把计算过程从头核对了一遍,又让阵列用另一套独立算法跑了一遍,两个结果之间的差距在百分之三以内。“没算错。每克机械枝叶的供氧能力就是百人级别。” “凭什么?”晨问。 根把叶片的能量流图拉出来摊在投影上。暗绿色叶肉细胞中的类囊体结构在持续吸收光能,光能转化为化学能后并没有像普通植物那样用于固定二氧化碳,而是被输送到了硅基过渡层中的光催化位点上。那些光催化位点以硅锗合金为基底,催化水的光解反应,把水分子直接裂解为氢气和氧气。氧气从气孔排出去,氢气则通过叶片内部的管道被送进枝杈和主干,在那里与二氧化碳发生热催化反应生成甲烷和水,甲烷再经过另一组硅基催化位点完成重整反应,最终产物是更多可供城市使用的燃料和额外释放的氧气。 “两步法光合。”根的指尖沿着能量流图上的箭头走了一遍,“第一步光催化水解制氧,第二步热催化重整产燃料。整个过程中碳不是被固定成糖,而是被用来搬运氢气。制氧效率比普通植物高两个数量级,因为水分子是被光催化直接劈开的,绕过了生物光合作用那一整套酶促反应。” 未把整棵树的叶片总重和城市里虫群的需氧量做了对比。树的冠层规模不算大,枝叶总重有限,但按照每克百人的产率计算,整棵树的日供氧量足以覆盖晶体城市和周边轨道空间中全部虫群个体的呼吸需求,还有相当大的余量。 “余量怎么办?”未把数据推到根面前。 根把叶片气孔的排气方向调出来。那些气孔并非均匀朝向所有方向,大部分气孔开口朝向t星所在的天区,排气气流的方向与t星的方位角存在稳定的对应关系。根的阵列继续接收着树冠释放气体的方向数据,发现排气气流被整棵树的冠层结构持续汇聚成一束朝t星方向持续吹拂的定向气流。 “它把多余的氧气往t星送。”根把气流方向叠加到星图上,“叶片制出来的氧气除了供给城市内部,剩下那部分被冠层结构持续汇聚成定向气流,朝t星的方向排出去。” 晨盯着星图上那道从晶体城市延伸向t星的浅绿色气流线。“它在给t星加氧气。” 根把t星表面的藤蔓覆盖区与气流线的终端做了空间叠合。叠合结果显示,那道定向气流的落点恰好覆盖了t星表面藤蔓覆盖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气流的落点位置与t星藤蔓覆盖区的扩张方向之间存在持续的对应关系,气流落点所覆盖的区域正是藤蔓在近期持续向更远处扩展的前沿地带。 “整棵树在给t星补氧。”根把冠层结构的汇聚参数与t星藤蔓的生长数据做了并排对比,“晶体城市需要氧,树制出来往城里送。t星的藤蔓也需要氧,树制出来的那部分就往t星的方向吹。一棵树管两头。” 未把叶片制氧的日产量与t星藤蔓覆盖区的需氧量做了个粗算,得出的结论是树的产氧量目前只能覆盖t星覆盖区的一小部分需求,但那部分需求正在被持续满足,覆盖区的藤蔓在持续获得额外氧气补给之后生长速率出现了可测量的提升。 “继续长。”晨看着投影上那棵还在持续萌发新叶的机械青冥树,“树越大,产氧越多,送到t星那边的气流也越粗。” 根的阵列持续追踪着树冠的扩展速率与t星藤蔓覆盖区的扩张速率,两套数据在时间轴上并排延伸,增长率之间存在持续的同步关系。整棵机械青冥树在晶体城市中央持续生长,叶片持续光解水分子制氧,多余的氧气被冠层汇聚成定向气流持续送往t星,成为藤蔓覆盖区持续扩张的额外氧气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