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张志把酱牛肉放在桌上,秦霄没急着拆,先从挎包里翻出早上带的包子。纸包打开,香气就飘了出来。何雨水眼睛一亮,手都伸到一半了,又想起张志也在,赶紧收了收。 “包子还热着呢?”她忍不住问。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秦霄把包子递给她,又朝张志推过去一个,“张同志也吃。光吃牛肉,哪能顶饱?” 张志正惦记着钱,手里捏着包子,半天没动。秦霄瞧他那副样子,笑着说:“你再盯着车厢门看,钱也不能自己跑回来。吃吧,等消息的时候总得填填肚子。” 张志这才咬了一口。馅里的油香一下散开,他嚼了两下,眉毛都抬了起来。 “秦医生,这包子是真不错。哪儿买的?我跑京师这么多趟,还没吃过这么香的。” “不是买的,家里人做的。”秦霄没多解释,只把包子往他那边又挪了一点。 何雨水已经吃上了。她咬得急,差点烫着舌头,赶忙吸了口气。张志看见了,原本挂在脸上的愁劲也松了一些。 车厢另一头有人提着水壶来回走,几名乘客说着闲话。张志刚想问乘警那边有没有动静,过道上忽然挤进来几个人。乘警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一群被看住的男女,个个低着头,脚步也不敢快。 张志一眼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手里的包子立刻放回纸上。 “张志同志,过来认一下人。”乘警招呼他。 他站起来时椅子往后一蹭,响了一声。何雨水也跟着抬头,秦霄朝她摆摆手:“先让他去,咱们在这儿等着。” 张志回头说:“秦医生,我去问问。等弄清楚了再回来。” “去吧,别着急。” 几个人走远后,何雨水拿起酱牛肉,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她看了看秦霄,声音压低了些:“秦霄哥,你说钱能找着吗?” “乘警既然叫他过去,至少已经有眉目了。”秦霄把包子纸折了折,“别光替他发愁,你自己也吃点。” 她点点头,却还是不时往过道那头张望。车轮声没停,车厢里有人打盹,有人收拾行李,时间一点点过去。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张志才重新露面。他没回自己的座位,径直坐到了秦霄对面,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找着了!”他一拍大腿,话音都比刚才亮,“秦医生,这回真得好好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我那八万块钱可就悬了。” 他缓了口气,才把事情讲清。那几个人都是旧社会盗门里出来的。冯三动手偷钱,另外几个人分头接应,再把钱拆开藏到不同人身上。张志丢的数目大,钱一到手就被分散转移。乘警顺着线索查下去,才把这伙人一并拦住,逐个搜了出来。 “我刚发现挎包里空了,腿都软了。”张志抹了把额头,“这钱是厂里的,带回去交不了账,我哪还有脸见人?当时真是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旁边的乘客听得直咋舌。有人探过头问:“这么多人一块儿干,怪不得难找。钱全拿回来了?” “都清点过了。”张志忙答,“一样没少。” 秦霄说:“人抓到了,东西也追回来,你回厂里就好交代了。别老把最坏的结果往自己身上揽。” 张志连声应着,胸口那股憋闷总算散了。他把包收紧,手掌还在包口按了按,像是非得确认钱确实在里面才安心。 “秦医生,你到保定以后住哪儿?要是事情办完了,记得来找我。我一定请你吃顿好的,也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行,有空再说。” 张志没等秦霄劝,自己就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酒。他把瓶盖拧开,往杯子里倒了些,又把杯子推过去。 “来,咱俩喝一口。钱找回来,我这心也算落地了。” 秦霄接过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何雨水不喝酒,就坐在旁边吃牛肉。她原先还为张志的钱揪着心,这会儿看两人说笑,眉头也舒展开了。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把窗帘拉好,有人靠着椅背睡着。张志说起厂里的事情,秦霄听着,偶尔应上一声。何雨水吃完牛肉,又掰了半个包子,坐在一边没插话。 半个多小时眨眼就过去了。六个多小时的车程也到了头,列车在保定停稳,车门一开,站台上的冷风直往车厢里灌。 张志把挎包牢牢系在腰边,站起来又叮嘱:“秦医生,你办完事可别把我这话忘了。来厂里找我,饭我管。” 秦霄点头:“记着呢。碰上了再联系。” “那我先走一步。” 张志跟他们道别,护着腰间的包,随着下车的人群往外走。秦霄没有立刻动身,等车厢里的乘客散得差不多了,才带何雨水下车。 “雨水,手给我。” 她握住秦霄的手,站台的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秦霄带她到售票处,买了第二天回城的火车票。票拿到手,两人出了站,去公交站那边等车。 站台边没多少人。何雨水攥着车票,问了一句:“咱们现在就去找我爸吗?” “先去他说的地方看看。”秦霄答道。 没等多久,一辆吉普车停到了跟前。车窗摇下来,司机旁边坐着个穿军装的男人。秦霄认得他,正是刚才陪着张志的保卫科人员。 后座也传来张志的声音:“秦医生,真巧!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我送你们过去。” 秦霄还没开口,何雨水先把地址说了出来。张志听完,扭头和司机确认了一下。 “正好顺路。别站外头挨冻了,上车。” 秦霄没再推辞,带着何雨水坐进后排。后座本来就不宽,三个人挨在一块儿,膝盖都有些伸不开。秦霄瞧了眼前头的军装男人,笑道:“张同志,你这出门排场不小啊。” “别叫同志了,叫我张志就行。”张志摆摆手,“咱们在车上也算一起经历了点事,交个朋友不成?” “行,志哥。”秦霄顺着他的话叫了一声。 张志听着高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过了会儿,他又解释:“这车可不是给我配的。我就管财务,哪有那资格?厂长知道我带着钱回来,才让人开厂里的车来接。连保卫科的人都跟着,生怕路上再出岔子。” 秦霄这才明白。如今四轮车少,厂子能有一辆已经不容易,普通人更谈不上随便坐。纺织厂的人专门来接张志,足见那笔钱对厂里有多要紧。 车一路往前开。一路上,张志又问了几句他们要办的事,秦霄没多说,只告诉他是去见何大清。何雨水坐在两人中间,手还握着车票,听见父亲的名字便安静下来。 不到半小时,车停在她报出的地方。张志探头看了看门口,跟秦霄道:“秦兄弟,事情办完了记得来厂里。别客气,我说话算数。” “好,到时候见。” 张志跟他们又说了几句,便让司机开车走了。何雨水望着车尾,转过身时,脸上的高兴劲已经淡了些。 门关得紧紧的。她站在门外,迟迟没往前迈步。 “秦霄哥,我……我不敢敲。” 她记得以前跟傻哥来过这里。那时候门没开,屋里有人隔着门骂他们兄妹。两个人在外头等了一夜,偏又赶上下雨,最后淋得透湿,也没见到父亲。 秦霄没催她,只说:“我来敲。咱们先问清楚。”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里面有人问是谁。秦霄刚说出何大清的名字,何雨水就攥住了他的袖子。 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先看秦霄,又看何雨水:“你们找谁?” “找何大清。” 少年回头往里喊了一声。没多久,一个妇人走出来,站在门内打量两人。她盯着何雨水看了几眼,似乎觉得眼熟,却没让开路。 “你们是干什么的?” 何雨水往前一步,想把话说清:“婶子,我叫何雨水,是来找我爸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妇人猛地把门合上。秦霄一把拉住她,才没让门板撞到她身上。 门里随即传出一句:“何大清死了,往后别再来了!” 何雨水被吓得退了半步。她脸色发白,过了好一阵才看向秦霄:“秦霄哥,怎么办?她说我爸死了……” “别信这话。”秦霄扶住她的胳膊,“你前些天还查过,他寄生活费的事总不会是假的。她不让咱们进门,咱们就换个法子问。” 何雨水低下头,声音发颤:“上回来也是这样。我们在这儿站了那么久,她连门都不肯开。” “走,先去街道办。”秦霄说,“那边总能问到他工作的地方。” 路上,秦霄向人打听了街道办的方向,带着何雨水一路找过去。她一直没说话,手指把衣角攥得起了皱。到了街道办,秦霄说明来意,工作人员听说何大清多年不管女儿,神色也认真了些。 街道办主任翻出登记的资料,问了何雨水几个问题,又把何大清的工作地点写在纸条上。 “要不我们陪你们一道去?”主任问,“这种事,得把话当面说清楚。” 秦霄把纸条接过来:“先不用麻烦大家。到底是他们家里的事,还是先让父女见了面再谈。要是说不拢,再来请街道办帮忙。” 主任点点头:“也好。真有需要,回来找我们。” 何雨水把纸条拿过去看。上头写着保定国营第三纺织厂。她愣了一下,抬起脸看秦霄。 “张志刚才说的厂子,不就是这儿吗?” 秦霄也笑了:“还真赶巧。” 两人照着地址往前走。没多会儿,厂区就出现在眼前。何雨水攥着纸条,边走边念了遍厂名,像是怕自己认错。 到了门卫处,秦霄说明要找何大清。门卫认识何大清,知道他在食堂后厨做事,却没有马上放人进去。 “厂里外人不能随便进。再等一会儿吧,离下班也没多久了,何大厨出来你们就能见着。” 何雨水忙问:“他今天在里面吗?” “在,刚才还忙着呢。”门卫说,“你们先在这儿坐坐,别着急。” 她听见父亲就在厂里,肩膀稍微松下来,却又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秦霄看她站得发僵,叫她坐到门房边的长凳上。 两人才坐下,门岗里的人又朝外看了一眼,随即从屋里走出来一位保卫科队长。 “怎么回事?”他问门卫。 “这两位来找何大厨。” 队长瞧见秦霄,顿时认出来了:“秦医生?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找何大清。”秦霄说,“何雨水是他闺女。” 队长看看何雨水,脸上带了点意外:“何大厨在厂里这么些年,我还真不知道他闺女这么大了。你们先进来坐,外头冷。” 秦霄跟着进了门房。何雨水坐下后,眼睛仍盯着外面,不住地往厂门口看。屋里有人给他们倒了水,水杯有点烫,她捧着杯沿,一口也没喝。 队长交代门卫去后厨找何大清。秦霄从包里摸出烟,给屋里的几个人散了。门卫接过烟,说何大清手艺好,平时有领导来吃饭,也常叫他掌勺。 “人倒是不错,就是没听他说过家里还有个闺女。”队长摇摇头,“这回你们来了,正好把话说开。” 秦霄没接着评价何大清,只顺着问了两句厂里的日常。何雨水一会儿看门外,一会儿看手里的水杯,连杯子放下时都轻轻的。 没过多久,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雨水?雨水在哪儿呢?” 何雨水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她顾不上整理衣服,推开门就往外跑。 “爸!” 她喊了一声,眼泪马上掉下来,又连着喊:“爸,真是你!” 何大清迎上去,把她搂在怀里,声音也哑了:“哎,我的闺女!可算见着你了。” 门房里的人看着父女俩,队长忍不住说:“何大厨,你这闺女长得真精神。你在厂里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见你提过?” 何大清只顾着拍女儿的背,没立刻答话。秦霄站在门边,没替他解释,也没当着众人说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把话题接过去,问队长厂里下班是不是快了。 过了十来分钟,何雨水擦了擦脸,才把门房的门推开,叫秦霄出来。 何大清看着秦霄,先开了口:“秦医生,我叫你秦小哥成不成?雨水一路上跟我说了不少。她这阵子能有人照应,真亏了你。” “何叔,怎么叫都行。”秦霄说,“顺手照看一下,不算什么。” 何大清朝女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这当爹的,做得不像样。她还说傻柱对她也不够上心……唉,家里的事回头再慢慢说。今天先不让你们饿着肚子。” 坐了那么久的车,又一路找人,秦霄早就饿了。何雨水也没吃多少东西,听说要去吃饭,便跟着父亲往外走。 何大清领他们到了附近一家饭店。刚进门,伙计便迎了上来,熟络地招呼:“何大厨,您今儿又来啦?后厨正好忙,要不要进去帮着看看?” 何大清摆摆手:“今天就算了。我闺女来看我了,今儿我是专门带她来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