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回门。
楚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朱闲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懒洋洋的靠在车门边。 徐妙云一身正装,从府里走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 三天了。 这三天,朱闲真的睡在了书房。 除了吃饭能见上一面,其余时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那份“合作契约”,至今还压在她的枕头底下。 “王妃,走快点,岳父大人还等着喝茶呢。” 朱闲催促了一句,率先钻进马车。 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把她娶进门,就真当个摆设放着了? 她压下心头的思绪,提着裙摆上了车。 …… 魏国公府。 正堂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徐达坐在主位上,黑着一张脸。 看见朱闲进门,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纵横沙场半生的刀,怎么就被一根手指头给弹飞了。 这事,太邪门了。 朱闲全当没看见他的臭脸,笑嘻嘻的拱手行礼。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徐达的夫人谢氏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殿下快请坐,快请坐。” 一家人尴尬的坐着。 下人上了茶,谁也没先开口。 徐妙云坐在朱闲身边,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跑进来。 “国公爷!太子殿下驾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徐达猛的站起身。 朱闲也收起那副懒散模样,跟着站了起来。 太子朱标怎么会来? 还是挑在今天这个日子! 没等众人想明白,一身杏黄常服的朱标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孤今日无事,听闻六弟携弟妹回门,特来叨扰。魏国公不会怪罪吧?” 徐达哪敢怪罪,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魏国公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朱标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朱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六弟,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朱闲嘿嘿一笑。 “谢大哥关心。能吃能睡,气色自然好。” 朱标笑了笑,转而看向徐妙云。 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又藏着几分惋惜。 “弟妹风华绝代,与六弟真是天作之合。” 徐妙云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谬赞了。” 众人重新落座。 有了太子在场,气氛总算没那么僵硬。 朱标先是问了徐达的身体,又关心了几句徐妙云在王府的日子,处处透着长兄的关怀。 可朱闲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大哥,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来,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几杯茶下肚。 朱标眉头一皱,叹了口气。 “唉,说起这几日,孤真是寝食难安。” 徐达抬头发问。 “殿下何事烦忧?” “还不是江南水灾的事。” 朱标脸上满是愁容。 “开春以来,江南连降暴雨。” “多处河堤决口,良田被淹,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户部的赈灾粮款已经拨下去了。” “可地方上报,灾民情绪不稳,时有暴乱发生,真是愁煞孤了。” 他说着,目光扫向朱闲。 朱闲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眼观鼻,鼻观心。 一副“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清楚”的架势。 天网的密报,早就送到他书房了。 何止是灾民情绪不稳。 江南那帮贪官污吏,早跟地方豪强勾结在一起。 一边拿着朝廷的赈灾款,一边抬高粮价,故意制造恐慌,囤积居奇,吃的盆满钵满。 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朱标见朱闲不接茬,也不着急,转头看向徐达。 “魏国公久经战阵,依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徐达想了想,瓮声瓮气的答道。 “殿下,乱世当用重典。” “若有乱民作祟,当以雷霆手段镇压,以安民心。” 朱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魏国公所言有理。可灾民终究无辜。” “一味镇压,恐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说完,他终于把目光正式投向朱闲。 “六弟,你素来鬼点子多,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来了。 图穷匕见了。 朱闲放下茶杯,连连摆手。 “大哥,你可别为难我了。” “我就是个闲散王爷,哪懂什么国事。” “这种大事,还是得您和父皇拿主意。我跟着摇旗呐喊就行了。”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朱标眼里浮现出几分失望。 可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徐妙云开了口。 她的声音平平,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去。 “王爷何必自谦。” 徐妙云看着朱闲,唇角扯了扯。 “殿下乃天潢贵胄,心系万民,岂会对此等大事毫无见解?” “妾身也想听听,殿下的高见呢。” 她这是在将军! 朱闲心里骂了一句。 这婆娘,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这是被自己拿捏了几天,心里不服气,想借着太子的面试探自己的底牌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朱闲身上。 徐达看着自家女儿,眉头一皱。 朱标则是饶有兴致的盯着朱闲,等着下文。 朱闲被架在火上烤,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既然王妃都开口了,那我就随便说两句。” “说错了,大哥你可别怪我。” 朱标温和一笑。 “但说无妨。” 朱闲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的开了口。 “朝廷赈灾,无非就是开仓放粮,或者直接发钱。” “可粮食发下去,灾民吃完了,明天怎么办?还是灾民。” “钱发下去,灾民拿着钱去买粮。” “粮价被奸商一抬,又能买几斤米?钱花完了,还是灾民。” 这几句话说的粗疏直白,却是一针见血。 朱标脸上的笑容收敛,身子微微前倾。 “那依六弟之见?” 朱闲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堵不如疏。” “与其直接给钱给粮,不如给他们一个活计干。” “江南这次决口的河堤要不要修?被冲毁的官道要不要补?这些活,谁来干?” 他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朱标,继续往下说。 “朝廷可以拿出一部分赈灾款,雇佣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去修筑堤坝,修补官道。” “既解决了灾民的生计问题,又把被冲毁的工程修好了。一举两得。” “朝廷出钱,灾民出力。” “干了活就发工钱,有了钱,他们自己就能养活自己,谁还愿意去闹事?” “这就叫,以工代赈!” 话音落下。 整个正堂落针可闻。 徐达张着嘴,满脸震惊。 徐妙云眼中异彩连连。 她紧紧盯着朱闲,想要看透这个男人的底牌。 太子朱标直接愣在当场。 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向被视为废物的六弟,心头巨震。 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粗暴直接,瞬间拨开了他心头所有的迷雾。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精妙的法子! 为何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从未想到过? 他看着朱闲那张依旧懒散的脸,忽然感觉无比陌生。 这个终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弟弟。 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