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彩祭第二日,巳时将过。
离岛主会场前依旧人声鼎沸,绘马廊后方却只听得见海风与木牌相撞的轻响。 神里绫人手边那张教令院馆藏目录尚未收起,八重神子便从前廊折返回来,三名社奉行书吏跟在她身后,合抱着五份以护纸包好的画稿。 封套上依次题有翠光,葵之翁,赤人,墨染与黑主。 最后一份由黑绳缠束,右下角写着黑主定稿。 绘马廊中悬挂的五幅展图,都是照着这五份定稿誊绘而成。 阿贝多在今日开廊前便已完成交付,随后才带可莉前往长野原,协助宵宫复核昨日封存的烟花。 如今展图已经悬好,定稿也该经过收验,送入社奉行文库保存。 八重神子用折扇点了点葵之翁的封套,又似笑非笑地看向温迪。 “这顶帽子画得不错,神态也颇为相似,只是取材之人太过自由,想必让画师费了不少心思。” 温迪抱着里拉琴,悄悄往栏杆另一侧挪了半步。 “我只借了几分神韵,画像能在廊中安坐,我可坐不了那么久。” 八重神子轻摇折扇。 “阿贝多为此费心,你总该备一份谢礼。” 温迪试探着拨了拨琴弦。 “送他一首新歌如何?” 八重神子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点。 “他或许更想收到摩拉。” 温迪立刻按住琴弦。 “那还是送歌吧,至于摩拉,我今日实在拿不出来。” 胖丁并不关心这份谢礼最后是歌还是摩拉,它正趴在矮几旁,翻来覆去检查自己的绘马。 温迪先前写下的四句诗还在背面,正面却只有一条胖丁亲手添上的烤鱼。 胖丁数了两遍,越数越觉得不对。 “普哩波?”『四句诗怎么只有一条烤鱼呀?大家会分不到的!』(???へ???) 派蒙抱起胳膊。 “诗里原本一条烤鱼都没有,你这到底是在写诗,还是在安排庆功宴?” 胖丁没有理她,它把珍爱的绿色马克笔护在怀里,又从绘马桌上取来一支公用的粉色彩笔,在月亮下面补了三条樱花色的烤鱼。 四条鱼头尾相接,把站在月亮上唱歌的胖丁围在中央。 温迪俯身看了看。 “月亮是歌台,烤鱼是听众,等歌会散场,听众还要自己跳进锅里?” 胖丁举起绘马,骄傲地挺起圆滚滚的肚皮。 “普哩!”『它们是樱花烤鱼观众!听本公主唱完以前,谁都不许翻面!』(??????)?? 派蒙忍不住喊道:“烤鱼本来就不会自己翻面!” 胖丁抱着绘马转身,动作太快,粉色笔尖从一名书吏怀中的封套旁擦过,黑主定稿的绳结边顿时多出了一点粉色墨迹。 派蒙赶紧夺下彩笔。 “画自己的绘马就好,别给阿贝多的定稿添烤鱼!” 书吏连忙检查封套,确认内页无损,才在验收簿末尾补上一行: 黑主定稿,黑绳旁染粉彩一点,内页无损。 胖丁踮起脚看清那行字,立刻指着粉点点宣布: “普哩波!”『这是本公主的记号!以后只要看见粉点点,就知道它是真正的黑主!』( ̄^ ̄) 派蒙敲了敲它的顾问牌。 “这叫手滑,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记号。” 八重神子吩咐书吏将五份定稿送入后廊尽头的暂存室,待文库封签填写齐全,再一并入库。 随后,她便带着折扇回了前廊。 布帘落下不久,托马领着枫原万叶走进后廊,万叶手中拿着一封以油纸层层包裹的旧信。 “绫人大人此前询问过枫原家留存的旧物,我回死兆星号找了一遍,与一心传旧事有关的,只剩这封信。” 油纸打开,露出一张缺角的旧信,后半页曾被海水浸过,留下大片晕开的潮痕。 尚能辨认的字句中,写着诸家刀匠接连遭难,同门四散,还提及一名被称作倾奇者的外来者,曾在那段时日出没于数处工坊。 信的末尾只剩下一句: 一心诸匠,不可再聚。 至于倾奇者的来历,以及他是否与那些灾祸有关,恰好都断在潮痕之下。 荧取出封好的残印拓纸,将它与旧信并排放在矮几上,温迪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拨响。 派蒙望向绫人。 “工务杂录里还提过一个自称来自枫丹的机械师,他会不会就是信里的倾奇者?” 绫人将馆藏目录推到旧信旁。 “现在还不能这样判断,机械师见于更早的踏鞴砂工务记录,倾奇者则出现在后来的一心传旧信中,两人都没有留下真名,并不足以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万叶用指腹压住信纸翘起的一角,目光在那片潮痕上停留片刻。 “我不愿用未经查实的名字填补空缺,更不会为了寻仇,将罪责推给不相干之人。” “我只想知道,祖辈为何留下不可再聚这句话,既然此信已经重见天日,便不该再原样压回箱底。” 胖丁低头看看自己的绘马,在四条烤鱼之间画出两张空椅,又把最大的一条鱼圈了起来。 “普哩……”『先给他们留两个位置。等名字找回来,他们就能坐下,最大的烤鱼也分给他们。』(???︿???) 派蒙轻轻揉了揉它头顶的卷毛。 “这一次倒没有急着给谁画乌龟。” 温迪终于拨响一根琴弦。 “纸上的字会褪去,歌也可能只剩半句,可只要尾音尚未断绝,总会有人听出它原本该唱向何处。” 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社奉行库印,放在旧信旁。 “依照内库旧例,若要调阅牵涉旧族的封存卷宗,须有一件族中旧物,再加一件来处可查的新凭据,枫原家的旧信已经足够充当第一件,第二件原本可以使用黑主定稿。” 派蒙一怔。 “残印拓纸还不够吗?” “拓纸只能证明旧展板上藏着雷电五传的刀印,却不能证明这些痕迹是在何时,因何被发现。” 绫人看向暂存室的方向。 “黑主定稿背面,保留着阿贝多记录的诗笺次序,以及残月图样更改前后的两版勾线,旁边还有书吏今晨留下的收验押记。” “将定稿与旧展板,诗页,残印拓纸相互对照,便能证明这些异痕确实是在本届容彩祭筹备期间发现,并非事后随意附会,凭此,社奉行才有充分理由调出当年的封卷。” 后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负责搬运定稿的一名书吏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另一人怀中只抱着四份封套。 “家主大人,出事了!” 托马立即掀开布帘。 “少了什么?” “五份定稿送入暂存室时,我们三人一同清点过,守吏当面落了锁,我们便去隔壁值房填写文库封签。” “封签备齐后,守吏重新开门,里面却只剩四份。” 书吏翻开验收簿,手指停在最后一栏。 “不见的是黑主定稿,连缠着黑绳的封套也一并消失了,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窗闩仍从里面扣着,室中也没有藏人。” 胖丁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它盯住验收簿上那行粉彩墨迹记录,一把拔出绿色马克笔。 “普哩波!”『有粉点点的那一包才是真黑主!偷画的坏观众,要画三只大乌龟!』(????へ??)? 它抱着马克笔便往暂存室冲,刚跑出两步,就被荧从后面抱了起来。 胖丁四肢悬空,仍气呼呼地朝走廊尽头扑腾。 荧提醒道:“先不要碰里面的东西。” 绫人收起库印,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托马,封住后廊两端,查验出入簿,将搬运书吏,掌钥守吏和靠近过暂存室的人逐一记下。” “暂时不要惊动前廊游客,自此刻起,暂存室内外的一应物件,任何人都不得擅动。” 托马转身封锁后廊。 “是。” 海风穿过布帘,将剩余四份封套的纸角轻轻掀起,原本缠着黑绳的那一份却已不见踪影。 温迪抱起里拉琴,按住仍在颤动的琴弦。 “看来,不是留白自己跑了。” 绫人望着紧闭的暂存室,语调依旧从容。 “是有人不愿那处空白,真的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