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招降黄巾的告示贴出去之后,山里的人陆陆续续下来了三万多。
大部分人是真饿怕了,在山里躲了十几年,树皮都剥光了,听说有地种有饭吃,扶老携幼下了山。 但沂山深处还有一股没下来。 领头的姓裴,手下都叫他裴大帅,原是青州黄巾的一个小帅,百万黄巾散了之后,他带着几千人躲进沂山,占了一处叫青石砦的旧堡。 青石砦修在半山腰上,背后是陡壁,前面一条石阶路,一次只能走两个人,砦里存了三年的粮,还有一道山泉从砦墙上引下来。 裴大帅不投降,他说官军的话不能信,前几年曹操降了黄巾又坑杀,谁知道陈超是不是一路货色。 张昭派人上山劝了三回,裴大帅把第三回来的人耳朵割了一只放下来,说再劝就割脑袋。 臧霸火了,点了两千泰山兵进山。 他是泰山兵出身,山是他的老家,本来以为这种山砦一围就破。他十六岁就在泰山里跟强盗周旋,哪条沟能藏人、哪道梁能跑马,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这青石砦不是寻常强盗窝,砦墙是整石砌的,炮石砸上去只留个白印。 第一次攻砦,他选了半夜,让五百人摸上石阶。 石阶窄,两列并排都难,前队刚摸到砦墙底下,砦上灯笼一亮,滚木礌石砸下来。 泰山兵往石阶下退,可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挤,人挤人,踏空了好几个,顺着石阶滚下去,砸倒了一片后面的弟兄。 有个年轻兵被滚木扫中了腰,惨叫着往下滚,一直滚到石阶底下,脖子歪在一边,不动了。 这一仗折了七八十人,臧霸两个心腹小校,一个被石头砸断了腿,一个被箭射穿了肩膀。臧霸自己的头盔都被飞石擦了一下,脑门上一道血印。 撤到半路清点人数,滚木礌石一路砸下来,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伤号,哼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有个断腿的小校才十九岁,攥着臧霸的衣角问自己还能不能再骑马,臧霸喉咙发紧,只说了一句能,转身就红了眼眶,这是他带泰山兵以来,头一回在一座山砦前栽这么大的跟头。 他退下来,在砦外三里扎营,不攻了。 张昭从济南赶来,问他怎么不打了。 臧霸说这砦硬攻不行,石阶太窄,人展不开,人家往下扔石头咱们连盾都举不稳,昨天那一下,我折的都是跟了我五六年的老弟兄。 张昭围着砦走了一圈,看了那道从砦墙上流下来的山泉,水不大,一线,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他问臧霸,这水从哪来。 臧霸说后山一道泉眼,用竹管子引到砦里。 张昭说那就别攻了,断水。 臧霸派了人摸上后山,后山那条道也陡,三个人拉着藤条爬了半天,才找到泉眼,他们用石头和泥把泉眼堵了,又在上游另挖一条小沟,把水引到山后去。 水断了。 砦里存粮多,可没水,人不吃饭能撑七天,不喝水三天就垮。 第一天,砦里没动静。 第二天,裴大帅让人从砦后绝壁上吊绳子下来突围,被臧霸的巡逻队射了回去,两个人掉到崖下,摔得血肉模糊。 第三天,砦里开始往山下扔兵器,有人下来投降。 臧霸问了投降的人,说砦里的马已经杀了,人喝马尿,裴大帅的小老婆昨天渴得晕了过去,砦里那几千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 臧霸又问,砦里还有多少粮,投降的人说粮够吃半年,可没水,再多粮也白搭。 臧霸让人把这个投降的人带到营里,给了他一碗粥、一瓢水,那人喝完,蹲在地上哭,说大帅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就在这时候,陈平的细作送了个消息来。 给青石砦暗送粮的,是田家。 张昭拿到那封书信,是田家管家写给裴大帅的,说张昭清丈土地不长,等他卷铺盖走了,青州还是田家和几家老规矩,信里还夹着一张粮数单子,上个月送了二十石米进砦。 张昭把信折好,亲自去了田家。 田禾正在堂上喝茶,看见张昭进来,脸上还堆着笑,说长史大人怎么有空来。 张昭没绕弯子,把那封书信搁在他面前的茶碗边上。 田禾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张昭说田公,清丈的事你报了五千亩,补交了税,我以为你想通了,背地里给裴大帅送粮,这是资贼,按律,私通山贼是要抄家的。 田禾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那张大人我是一时糊涂,是裴大帅拿我家以前的事要挟我,我不敢不送。 张昭把他扶起来,说你也不必怕,这封信我没交给车骑将军,就咱们两个人知道。 从今天起,你做两件事,第一,青石砦的粮一粒别再送,第二,你写一封信给裴大帅,就说张昭已经断了山泉,砦里撑不过五天,让他趁早降,降了既往不咎。 田禾连连点头,说写,我这就写。 当天晚上,田家的信绑在箭上射进了青石砦。 第四天早上,砦墙上挂起了白旗。 裴大帅把自己捆了,从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臧霸没杀他,按张昭的意思,愿意下山的分地,愿意当兵的编入军中。 青石砦打下来,泰山兵折了一百二十多人。 砦里那三千多人,年轻力壮的编入军中,老弱妇孺下山分了地,臧霸按张昭的意思,从济南府拨了种子和耕牛,又派了两个屯田吏看着,怕他们再聚起来当贼。 裴大帅本人,按他自己的意思,进了军中做个屯长,他在山里待了十几年,下来之后反而不适应平地,第三天还偷偷往山上跑,被巡逻的兵拦了回来。 臧霸给陈超报功,说山砦这东西,靠人堆不行,得靠水道。 陈超在郯县看完军报,笑了一声。 他对陈宫说,臧霸会打仗了。 陈宫说打山砦靠水,这是他自己拿命换出来的经验。 陈超点头,说记着,往后哪里再遇着山砦,先看水。 张昭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臧霸这次折了一百二十多人,比硬攻少死了三百。 臧霸说那一百二十多人,也都是不该折的,下次再打山砦,我连一百人都不想折。 陈超看了他一眼,说能这么想,这一百二十多人就没白死。 田禾从那以后彻底老实了,明里暗里再没敢跟官府作对。 青州的黄巾,到这才算真平了。 下山安置的那些人,头一年秋收时,裴大帅原先的部下特意挑了两袋新碾的米,托屯田吏送到济南。张昭让人把米分给了学堂的蒙童,只回了一句话,说地不亏人,人肯下力气,山里山外都能活出个人样。 臧霸后来再练兵,专门练了断水、困粮、攀崖几套攻山的法子,他跟手下说,硬拼是下策,打仗拼的不只是勇,是谁先找到对手的命门。青石砦前那一百二十多个弟兄的命,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