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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丹房的门槛

钱豹的报复来得比林默预想的还快。林默还没去沈文丹房报道。

张管事就当众宣布,林默被派去清理丹房后院的陈年药罐,大大小小三十几个,个个结着厚厚的药锈,黑得像锅底,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焦糊和苦涩的怪味。最大的那个能装下一个三岁孩童,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这些都是沈师兄炼废药留下的罐子,今天必须全部洗干净,一点污渍都不能留。”张管事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林默一脸,“洗不干净,有你好看!”

杂役们都来看热闹。钱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笑得最欢,三角眼里满是幸灾乐祸:“这药罐上的可是‘药锈’,用草木灰都擦不掉。上次李二牛被罚洗药罐,搓了一天,手都搓烂了,最后还剩一半没洗干净。”他斜眼看着林默,“我看你今天也悬。”

“别这么说。”圆脸杂役在旁边阴阳怪气,“人家林默可是沈师兄看中的人,说不定有独门秘方呢。”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围杂役一阵哄笑。瘦猴急了,想帮林默说话,被老王头拽住。老王头冲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别添乱。”

林默没吭声。既然以后要去丹房了这些药罐的清洗自己本来就要做的。他蹲下身,拿起一个药罐掂了掂。罐壁上的污渍硬得像石头,指甲刮上去直打滑,散发着一股硫磺味混着焦糊气和淡淡的金属味。这是聚气丹炼废的痕迹,玄铁砂在高温下氧化,和碳化的药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致密的复合垢。跟他前世在反应釜夹套上见过的焦化层差不多。

他放下罐子,心里算了算。这种碳-金属复合污渍,单纯用碱液泡只能水解有机物,金属氧化物还在;单纯用酸液泡只能溶解金属,碳化层纹丝不动。得交替着来,碱打开有机基质,酸溶解无机盐,反复几次才能层层剥离。

他蹲在原地没动,像是在发呆,目光扫过丹房墙角那堆废料。玄铁砂的废渣,含氧化铁,遇水弱酸性。青纹草烧过的灰,刚巧老王头前两天在药圃烧枯草清地,墙角堆了一小堆草木灰。这两样东西,应该是够了。

他把最大的药罐搬到蓄水池边,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

先试碱洗。他往罐里灌满水,塞了一把青纹草灰,用一根劈开的竹片搅匀。灰粉在水里化开,水变成浑浊的灰白色。他把罐子搁在地上等了两炷香,倒掉。水是黑的,但罐壁上的药锈几乎没掉,只有表面薄薄一层被软化了。一个杂役在人群里小声说了句“不行吧”。

林默皱了皱眉。碱液浓度不够,青纹草灰的碳酸钾含量太低。他需要更强的碱性,但这儿没有现成的。那就只能从物理端补。先酸洗,让金属氧化物松动,再用碱液去水解碳化层。

顺序反一下试试。他把罐子重新灌满水,从墙角抓了一把玄铁砂废渣扔进去,用木塞堵住罐口,使劲摇晃。铁砂在罐里翻滚,沙沙的声音在后院传得清清楚楚。倒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铁离子和部分金属氧化物被溶出来了。他盯着罐壁看了看,药锈没掉,但表面颜色变浅了,从黑变成了深灰。

有用。但还不够。

他直起身,又跑回墙角。他记得老王头前两天烧枯草清地时,还烧了一小堆青纹草茎。草茎烧透之后草木灰的碳酸钾含量比普通枯草高。他抓了一把,回到蓄水池边。把碱灰撒进罐里,灌热水。院子里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去灶房提了半桶滚水。热水能让碳酸钾的溶解度翻倍,碱性更强。这是第二次碱洗。

闷了一炷香,倒掉。水更黑了,罐壁上的药锈终于有了变化——边缘翘起了一层薄薄的皮,用手一碰就碎成渣。但中间那一大块还是硬。有机层被破开了,剩下的主要是金属氧化物。

他第三次灌水,加玄铁砂,摇晃。铁砂磨过罐壁的时候,几块已经松动的药锈当场脱落,沉到水底。

第三次倒水时,罐壁露出了指甲大的一块原色。

他拿起丝瓜瓤,蘸上细沙,往罐壁上一刷,原本坚如磐石的药锈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光滑的陶壁。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两秒。有人吸了口凉气。

林默没停。他把丝瓜瓤换了个角度,重新蘸了蘸细沙,继续刷。但他心里默默调慢了速度,刚才第一下刷得太容易了,药锈脱落的方式太干净,看起来不像是试出来的,倒像是算好的。之后的几只罐子,他刻意在某些环节多磨了几次,偶尔停下来甩甩手,让节奏看起来更像是“摸索”而不是“演示”。

“好家伙。”老王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拿起林默刚洗完的那个药罐,用指甲刮了刮内壁,只刮到光滑的陶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罐子放回去,又拿起刚洗好的第二只,同样用指甲刮了刮。然后他拄着拐杖退了两步,站在人群边缘,继续看着。

钱豹没走。他靠在墙上的姿势没变,但笑声已经停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林默的手,等第七个罐子洗出来时,他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没了。他不傻,他看不懂原理,但他看得懂结果。

张管事也来了,在林默洗到第十一罐时回来的。他站在丹房后门口,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横肉纹丝不动,看不出喜怒。

林默继续洗。罐子一个一个在他手底下翻新,手法越来越熟。三十几罐,花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洗完。他把最后一只罐子擦干,放在队尾,直起腰。三十几个药罐整整齐齐码在丹房门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钱豹沉默地看着那排罐子,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

瘦猴终于敢笑:“林默哥,你这一手绝了!”

“以前在老家,锄头上的铁锈用草木灰泡一泡就掉了。”林默把丝瓜瓤洗干净,拧干,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还没走远的人能听见,“想着这药罐上的垢跟铁锈差不多,就用铁砂和草灰都试了试。没想到铁砂和草灰要轮流用才管用。”

傍晚收工前,沈文回来了。他从丹房出来,一眼看到那排药罐,脚步顿了一下。“这些罐子……是谁洗的?”

“林默。”负责清点杂役工具的老李头指了一下,“洗了一个多时辰,用的铁砂和草灰。”

沈文拿起一个药罐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弹了弹罐壁,清脆的响声在暮色里弹出去很远。“知道了。”他把罐子放回去,转身往丹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这法子不错,以后丹房的药罐都用这个法子清洗。张管事,以后林默来我丹房做事,不要给他安排别的事了。”

林默心头猛地一跳,躬身道:“多谢沈师兄。”

张管事站在人群后面连忙躬身道:“好的沈师兄,宗门那边我去汇报”。沈文走后,他走到药罐前,弯腰拿起最外面的那只,对着夕光看了片刻,放回去。然后他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很暗,什么都没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