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背着那筐腐殖土,路过药圃时,他把腐殖土交给了老王头。
“这是……废料谷的表层土?”老王头捏了一撮,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好东西啊,肥力足,给药圃追肥正合适。你怎么弄来的?” “清理药渣时顺便分出来的。”林默说得轻描淡写。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夸“是个人才”,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把腐殖土倒进药圃边的木槽里,一边搅拌一边说:“以后别分这么细。” 林默一愣。 “张管事那人,见不得杂役比他能干。”老王头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这么快把废料谷的垃圾分出三六九等,还能找到有用的,废物利用。明天传到张管事耳朵里,他想的不会是‘这小子能干’,而是‘这小子是不是想显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看着林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沙哑:“东西是好东西,我替药圃收下了。以后有什么,别在明面上做。” 林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回到杂役院时天已经擦黑。瘦猴给他留了晚饭,一碗凉透的粥和半块干饼。林默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喝完,又把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瘦猴坐在旁边,等他吃完了才开口:“你没事吧?钱豹没为难你?” “没事。” “那就好。”瘦猴松了口气,又凑近低声说,“我刚才看到钱豹往剑峰那边去了,肯定是找他表哥。钱龙这个人,我听人说过——炼气五层,在剑峰外门不算拔尖,但是剑锋主修剑系法术,战斗力比同阶都厉害。你别和他起冲突,好汉不吃眼前亏。” 林默看了瘦猴一眼。这个瘦小的少年,是他在这杂役院里唯一的朋友。他拍了拍瘦猴的肩膀:“谢了。你也小心点,别被他们盯上。” 夜里,等其他人都睡着了,林默照例溜到竹林。银狐已经在楠竹下等着了,看到他来,尾巴轻轻摇了摇。林默靠着竹子坐下,没有马上开始修炼,而是从怀里掏出今天的收获,那筐灵草残渣里挑出来的凝露草根。他用匕首小心地削去外层的腐烂部分,露出里面白嫩的芯。一共挑了七八根,品相不如新鲜的,但药效应该还在。 银狐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别小看这些废料。”林默头也不抬地说,“在我眼里,没有真正的废料,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他把处理好的凝露草根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盘膝坐好,开始今天的修炼。炼气二层之后,丹田里的灵力变得更加凝实,不再是气态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有了一丝沉甸甸的质感,像晨雾中凝结的露珠。他按自己的最佳功率曲线运转灵力,经脉里的灵力流动更加顺畅。每循环一周,丹田里的灵力就凝实一分。 银狐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脚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收功时天边已经泛起微白。林默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灵力在丹田里稳稳地旋转,比昨晚又凝实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银狐。银狐正仰着脑袋看他,耳朵朝他转了转。他随口叫了一声:“小银。”然后又叫了一声,确认它对这个音节有反应。银狐歪了歪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他拍了拍它的脑袋:“行,那就叫小银。” 第二天一早,林默刚走出木屋,就看到钱豹带了两个人堵在门口。一个是那天一起的圆脸杂役。另一个穿着剑峰外门服饰,瘦高个,长脸,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正是钱豹的表哥钱龙。 “就是他。”钱豹指着林默,脸上满是得意,“表哥,就是这小子昨天在废料谷骂我,还说要去找张管事告状。” 钱龙上下打量着林默。目光在他瘦弱的身板上停了好几秒,又扫过他肩上的补丁、磨出毛边的袖口,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劈柴磨出的老茧和水泡印子,但指节稳,没有抖。 林默也在看钱龙。这个人的站姿和钱豹完全不同。肩膀微垂,重心偏后,不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却让人感觉他随时可以动。炼气五层的气息没有刻意外放,但那种灵力波动不是炼气一二层能比的。丹田里的灵力本能地缩了一下,像猎物感知到了捕食者。 林默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 他知道钱龙不是钱豹。示弱没用。张狂更不行。要做的是让钱龙觉得对人动手不值得,而不是不敢。 “钱师兄。”林默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弟子没有欺负钱豹。昨天张管事派弟子去清理废料谷,弟子按要求完成了。钱豹带人来检查,弟子问了他几个关于药渣的问题,那堆药渣里有多少种灵草,哪种毒性最强,哪种能入药。他答不上来,就走了。” 钱豹的脸涨得通红:“你放屁!你明明就是故意刁难我!” 林默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钱龙。 钱龙的眼神微微一沉。他不是钱豹那种听不出话的,他听出了这段话里的另一个意思:钱豹以检查为名去找茬,结果连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这事要是细究,丢人的不是林默,是带人去检查的那个蠢货——连带着,丢的是他钱龙的脸。 “我表弟识字不多。”钱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灵力压得很稳,“你故意用这些问题刁难他,有意思吗?” “师弟不敢。”林默的语气依然平静,“《苍云丹经》是丹峰杂役人人必背的基础,我以为我来的晚都会了。不知道钱豹师兄为什么不会。也是因为师弟我把这最基础的丹经都背下来了,我们丹峰内门沈师兄,才会让我去他丹房做杂役的。”扯虎皮做大旗的事情,林默两世为人当然懂的。 周围几个远远站着的杂役忍不住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下头。 钱豹气得脸色发青,却被钱龙一个眼神制止了。钱龙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那种看不是打量,是像在记路。记一张脸,记一个名字,记下次什么时候方便动手。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嘴上在笑,眼睛没笑。 “行。你嘴硬。”他拍了拍钱豹的肩膀,“走。” 钱豹不甘心地想说什么,被钱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钱龙转身的时候,脚步在林默身边顿了一瞬。这个停顿极短,短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但就在这一瞬,一股极冷的灵压从他身上渗出来,像一根冰针扎进林默的后颈。不是攻击,是试探。如果林默当场腿软或者本能地用灵力去挡,他就露底了。 林默没有挡。他用丹田里的灵力旋涡吸住了自己的气息,肌肉绷紧,膝盖硬顶住那一瞬的压迫,一动不动。 钱龙收回灵压,走了。 走出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低声对钱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林默还是听到了。他的神魂感知范围已经覆盖了十尺。 “以后别在明面上招惹他。” 钱豹一愣:“为什么?” 钱龙骂了一句“蠢货,没听他说沈文看重他了吗?沈文是内门弟子,还是丹师,你惹得起吗?” 林默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压对了,抬出沈师兄当真好使。但他的心跳在告诉他另一件事:这个人不会放过他。不会在明面上动手,钱龙不是那种蠢货。但一定会在暗处找到机会。 傍晚,林默正在药圃帮老王头浇水,沈文忽然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和往常一样脚步匆匆,袖口上沾着新的药渍。他把布袋递过来:“外门杂役月例一块灵石,但这是我另外奖励你这段时间表现的。” 林默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一块下品灵石,对他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多谢沈师兄。” 沈文摆摆手:“不必谢我,以后你就来丹房帮我,钱豹,钱龙不敢在我面前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