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群手笔,信中详述今岁铨选章程:判两道,论一篇,策一问,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信末特别提了一句:“此番主选者,乃吏部侍郎郑珣瑜,素以清刚闻名,或不至全为请托所左右。”
韩愈把信折好,放回案上。
“习之,你可知这半年我为何要作‘三原’?”
李翱摇头。
韩愈起身,从书匣中取出《原道》稿。
那稿子反复修改不知多少遍。
初稿写于徐州幕府,字里行间还带着军务倥偬的急促;二稿改于离开徐州前,添了与张籍辩论时的心得;三稿来洛阳后重写,把激愤之语一一磨平,代之以更沉实的论证。
他翻到中段,就着昏灯诵读。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
读罢,他抬头,眼里像有火种。
“当今天下,释老横行,儒学式微。非儒门无道,是无人明道、无人行道。愈不才,愿做那明道之人、行道之阶。长安纵是龙潭虎穴,亦当往之。”
李翱默然良久。
窗外雪霰敲打窗纸,绵绵密密。院中老槐枯枝在风里呜咽。
他终于深深一揖:“弟明白了。愿兄此去,道途通达。”
记忆退去。韩愈在黑暗里静坐,雪光把他瘦削侧影投在斑驳土墙上。
内院传来郑氏嫂嫂轻微咳嗽声,那是多年操劳累下的病根,每到天寒便发作。
西厢传来老成梦中呓语,少年正换声期,嗓音忽高忽低,睡梦里也偶尔冒出几句背了一半的《左传》。
雪霰敲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叩击。
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他与这个风雪之夜、与这座千年古都、与屋檐下这方小小安宁紧紧相连。
可明日,他将再度启程,斩断这牵连,孤身闯入长安风雪。
他起身,重新点起油灯。
灯芯草浸了油,火苗噌地蹿起。
他从行箧里翻出那方澄泥砚。
砚台上那道细裂纹在灯下清晰可见,砚堂上三代人磨出的包浆泛着幽幽莹光。
研墨,铺纸,提笔。
他要在离开洛阳前,把“三原”中最后一篇《原毁》的定稿誊清。
笔锋落下,墨迹在麻纸上洇开,字字沉实如铁。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
这篇文章写的是“毁”——诋毁之毁,毁谤之毁。
当世士大夫,责人则明,责己则暗;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嫉妒贤能,诋毁异己。
他要把这痼疾剖开给人看,要把“责己重以周,待人轻以约”的古君子之风重新立起来。
这不是普通文论,是向当世颓靡士风宣战的檄文。
写到“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一句时,他笔锋顿了顿。
想起长安那些对他关闭的朱门,想起光范门前阍吏的冷脸,想起三封《上宰相书》石沉大海。
怠与忌,说到底,不就是这世道的病根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东方已泛鱼肚白。
雪停了,天地素白。院中老槐枝丫托着厚雪,像披了一层银甲。
韩愈搁笔,将三篇文章按《原道》《原性》《原毁》次序理好,用一块青布包了,放入行箧最上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老成,少年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鼻息均匀。
他轻轻带上东厢门,走到院中,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
雪光映着他的脸,瘦削,疲惫,却有一双极亮的眼。
三篇要命文章,已誊清。
腊月之前,他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