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破晓。
韩愈立在院中,看老成把最后一只书箱搬上驴车。
那驴是郑氏嫂嫂用攒了许久的钱买的,毛色灰白,温顺老实,走路时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老成把书箱在车板上摆正,又用麻绳左一道右一道捆结实,拽了拽绳头,确认不晃了,才跳下车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驴车旁,个头已经比叔父矮不了多少,只是肩膀还窄些,棉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书箱共有三只。
一只装着“三原”的数次修改稿,从徐州初稿到洛阳定稿,每一版都留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涂改记录着数月殚精竭虑。
一只装着在徐州与张籍论辩的札记,那些札记是二人对坐小院老槐下,一边饮浊酒一边激烈争论的记录,有张籍温和的反驳,也有他慷慨的回应。
还有历年诗赋底本,从贞元二年《出门》的“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到贞元十五年《此日足可惜》的“舍酒去相语,共分一日光”。
最稳妥处,用软布层层包裹,放着父亲留下的那方澄泥砚。
郑氏嫂嫂为他系紧大氅的系带。
那大氅是她用旧棉袍改的,夹层絮了新棉花,针脚细密,领口缝了一圈兔毛。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位历经丧夫、流离、贫困却始终坚韧的妇人,三十二年前从河阳出发,抱着尚在襁褓的韩愈投奔宣城远亲;三十二年后,她鬓已星星,仍在为他整理行装。
此刻她眼中隐有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见领口系得正,袖口也没磨破,才微微点头。
那大氅穿在韩愈身上略宽了些,衬得他越发清瘦。
“四郎,”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雪落,只有韩愈能听见,“长安严寒,务必添衣。若……若事有不顺,便回洛阳来。家里总有一口热饭。”
韩愈握住嫂嫂枯瘦的手。
那手上满是针痕与冻疮,食指和拇指间被针顶出的老茧,手背上被寒风割出的皴裂,指节因常年浸在冷水中而微微变形。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中。
三十二年了,这位寡嫂替他送走了父亲,送走了长兄,把他从丧父丧母的孤儿拉扯成人。
如今他已三十三岁,鬓边也有了白发,却仍要让她为自己担忧。
他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及膝盖。
“嫂嫂保重。愈此去,定不辱韩氏门楣。”
转身登车时,他看见二嫂立在檐下,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侄女。
那孩子是韩介的遗腹女,出生时父亲已去世数月。
她还不懂离别为何物,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韩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乳牙,小手朝他挥了挥。
韩愈心中最柔软处被狠狠一撞,几乎要迈步回去。
可他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驴车辘辘驶出永泰坊,辗过新雪,留下两道深辙。
巷口那株百年老槐的枯枝上,那只寒鸦还在,缩着脖子,目送这辆孤独的驴车渐渐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老成坐在车尾,两条腿垂在车板外,回头望着渐渐缩小的院门,直到那一角灰瓦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闷闷地说了一句:“叔父,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韩愈坐在车头,手里握着缰绳,想了想,道:“等你把《左传》读完,把《史记》也读一遍,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老成算了算,觉得那得好几年,又不吭声了。
李翱送至定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