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车队重新上了官道，继续南行。
接下来几日，路上遇到的流民稀稀落落，不成气候。
有些是零散的家户蜷在路边废墟里，有些是三五个行人闷头赶路，再无清水村那般两三百人的浩荡阵仗。
沈灵儿猜测，或许是天灾最烈的那阵子过去了，许多人便就近找了地方安置下来；又或者大部分人走了别的方向，南下的路上反倒清净了。
第八日晌午，车队翻过一道矮岭之后，程西忽然整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望远镜，定定地望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猛地缩回来，回头时嗓子都劈了：主子——到了！前面就是金沙江！
沈灵儿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从座位上直起身，一把推开侧窗，带着水汽的风迎面扑进来，湿漉漉的，裹着淡淡的泥沙腥味。
她眯着眼望出去——一条大江横在天际线上，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江水浑黄，在午后的日头下翻涌着粼粼波光，像是大地被劈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千万年的时光都从里面滚淌过去。
江面上浮着几艘渡船的影子，桅杆和帆布歪歪斜斜，在水天之间晃晃悠悠地移动。
两岸滩涂上芦苇疯长，芦花白茫茫地铺成一片，风一过便起起伏伏，像一层永远落不下来的大雪。
整支车队在矮岭顶上缓缓停住。
后面的卡车里传来一阵躁动，荷花村的人一个接一个探出脑袋来，有人撑着车栏站起来，有人从帆布棚的缝隙里拼命往外挤，视线越过驾驶室的顶盖落在那条大江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是谁先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把七八天来所有积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呼了出来。
紧接着便乱了套——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拍着车板咚咚响，有人絮絮叨叨念叨着总算到了总算到了，还有个老太太双手合十，仰着脸对天喃喃着什么，嘴唇动得飞快，眼角挂着两行清亮的泪。
孬娃趴在车斗边沿，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眼珠子瞪得像两颗琉璃球，半晌才转头去扯陈铁牛的袖子：铁牛哥，这江怎么……怎么那么大？
陈铁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哪儿知道，我又没见过。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地傻笑起来。
沈灵儿靠在车窗边望着那条浩浩荡荡的大江，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弯起来，弯得很自然。
程墨轩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掌心，温温热热地扣紧了。
过了江，就是嘉禾府的地界。他的声音贴着耳侧送过来，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踏踏实实的东西。
沈灵儿侧过头看他，眼底映着江面上碎碎的金光，嘴角笑意未收：嗯，快了。
车队重新启动，沿着矮岭的缓坡徐徐向江边驶去。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发尾吹得飘起来，一缕一缕拂在程墨轩的肩头，像一面小小的、迎风招展的旗。
车队在矮岭脚下缓缓刹住，引擎低低震了几声，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