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又行了整整两个时辰,天色彻底黑透,四野沉入一片浓墨似的暗里。
程东打着手电寻了块平坦的空地,靠近干涸的河床,周围有矮丘挡风,算得上理想的扎营处。
众人下车动手,帐篷很快支了起来,灯火在夜幕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暖黄。
沈灵儿注意到程墨轩吃过晚饭便窝在驾驶室里没出来,凑过去一看,他正借着顶灯一笔一笔地临摹那张舆图,线条描得分毫不差,连地名旁的蝇头小注都一一誊了上去。
她靠在门框边笑了一声,没多问,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果然,临摹完最后一条线,程墨轩收了笔,转身来找她,开门见山:灵儿,借我一台摩托。
要给刘德送舆图?沈灵儿一猜就中。
嗯。他带着两百多号人走到这儿,不容易。遇上了就是缘分,权当行善积德吧。
沈灵儿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既然要帮,就帮到底。他们那状态,粮食和水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备些物资,足够他们撑到金沙江的。
程墨轩伸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眼底漾着笑意:我家娘子最是心善。
沈灵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嘴一撇,手上却利索——挥袖之间,一辆深色摩托车稳稳当当出现在空地上,流线型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程墨轩低声跟程东交代了几句值守的事,便跨上摩托,沈灵儿从后环住他的腰,两人一拧油门,向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两辆大车走官道,一个时辰的路程在大车脚下得颠簸成两个多时辰,可换了摩托便大不一样。
夜色里的官道空空荡荡,引擎声撕开寂静,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去,风呼啸着擦过耳廓,把沈灵儿的发尾扯成一道长长的弧线。
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灰蒙蒙的旷野里便现出了一簇一簇的火光,像散落在地上的碎星。
刘德反应极快。
远远听到异样的轰鸣声,他瞬间从火堆边弹了起来,抄起那把不离身的砍刀,低声吼了一句:都起来!护住老小!
七八个青壮年跟着他迎上前去,将身后那群瑟缩的百姓挡得严严实实。
程墨轩在距人群十来丈远的地方就减了速,摩托稳稳刹住,引擎熄了火,四下骤然安静下来。
沈灵儿从他身后跳下地,压低声音说:我去那边树林里放粮食和水,你去跟他们说。
程墨轩点头:自己小心。
她没多话,转身便没入路旁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刘德见来人没有继续逼近,握刀的手松了松,拿着火把壮着胆子向前走,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当即愣在原地:程公子?您……您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程墨轩从袖袋里掏出那份临摹好的舆图,递过去时对上了刘德满是诧异的眼睛:今日与刘兄相遇,是难得的缘分。程某佩服刘兄的胆色和担当,乱世之中带着几百号人找活路,这份赤诚不是谁都有。我与家人商议过,决定送一份舆图给你,至少让大伙儿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刘德接过舆图时手指竟微微发颤,展开看了一眼,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沿途的府城、渡口、水源地都圈了红点,像是被人细细琢磨过好几遍的。
他喉头滚了滚,抬头时嗓音有些哑:程兄,这份礼太重了……我刘德无以为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您一句话,我绝无二话。
程墨轩摆摆手,侧身指向身后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那边林子里,我家夫人备了一些粮食和清水,够你们撑一阵子的,快派人去搬吧。
刘德愣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世态炎凉,逃难这一路上被多少车马队伍避之不及,从没想过会有人主动折返、送土又送粮。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直起身时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格外分明。
他没再多说客套话,转身大步跑回人群里,蹲在几位胡子花白的老者面前急促地说了一阵,随即站起来一挥手,挑了十几个最精壮的小伙子,腾出三辆板车便跟着他往林子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