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轩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朝对方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不知几位兄台拦住去路,有何指教?”
为首那壮汉显然没料到对面这公子哥儿这般礼数周全,愣了一瞬,随即慌忙将砍刀往腰间一别,双手抱拳回了一礼,嗓门洪亮却透着几分局促:“这位公子,在下刘德,是清水村人。冒昧拦路,实在是有桩事想讨教一二。”
“但讲无妨。”
刘德面上掠过一抹尴尬,轻咳一声,话到嘴边竟拐了个弯,透出几分出人意料的窘迫:“我们……我们这一路走得糊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个准头。想请问各位,若沿着这条官道继续往南走,通到的是个什么地方?”
沈灵儿和程墨轩对视一眼,两人都怔了怔。
他们想过对方会讨粮、会讨水,甚至想过会遭遇硬抢或纠缠,却万万没料到——这群扛着砍刀铁锹、杀气腾腾的汉子,拦下他们,竟只是为了问路。
沈灵儿嘴角抽了抽,拼命忍住没笑出声;程墨轩也是微微一愕,随即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也难怪,这舆图不是什么人都轻易能接触的,而且大部分老百姓一辈子可能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所处的州府,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样。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舆图,程西会意,几步上前将图卷摊开在掌心托住,又用指尖压住边角,免得被风掀动。
程墨轩探指点在图上的标记处,语速不疾不徐:“刚过的这座城是苍梧府,再往前行,会途经百越府、豫章府,一路南下,最终抵达金沙江。过了江,便是大昭国最南端的地界,包括嘉禾府、抚舟府等,那是咱们大昭最南边的几座府城。”
刘德连忙凑过来,脑袋几乎扎进舆图里,粗粝的手指顺着程墨轩的指尖一路追下去,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记一条救命的路。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悄悄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往舆图上瞄,有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嚯,这图绘得真详细。”
刘德没理会,直起身又朝程墨轩抱了抱拳,语气比方才诚挚了许多:“多谢公子如实相告。在下斗胆再问一句——你们这一行是要往何处去?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人,大半辈子没出过府城,如今家没了,四顾茫茫,真不知道往哪条道上奔才有活路。”
沈灵儿忍不住插话:“你们为何没往北走?北上去京都,天子脚下,按理说活路更多。”
她这一路见过太多流民,十个里有八个都是揣着最后一点念想奔着皇城去的。
刘德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京都?朝廷那帮人斗得乌烟瘴气,谁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我们族长带着大伙合计了许久,都说往南走兴许有活路——南方水源足、田地肥,只要寻着个安稳地方,总能刨出一口吃的。”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团冻实了的土疙瘩,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灵儿点点头,又朝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望了望:“前面那些人,全是你们村子的?”
“大部分是。”刘德说,“也有十几个是路上遇见的零散流民,见咱们队伍大,就跟着一道走了。族长瞧着他们安分,没惹过事,便没往外赶。”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头坠进深水,“实话跟公子说,我们清水村出发时,整整五百多口人,男女老少,齐齐全全。走到今天……只剩这不到三百号了。”
他身后那些青壮汉子齐齐低下头,有人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有人偏开头去望远处的暮色,肩胛骨在破旧的衣裳底下绷得紧紧的。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见晚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
程墨轩沉默片刻,目光在刘德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停了一停。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的面容,颧骨高,额阔,嘴角有被日头晒出的细纹,可眉眼间却多了一丝不常见的锋利——像是握过锄头的手,也握过别的什么。
程墨轩心里有了数,却只当没瞧见,开口时语气平和:“我们的目的地是嘉禾府。那是逸王的封地,地方好,水源足,逸王为人也公正,待百姓宽厚。灾前就听闻那里的百姓丰衣足食,市井安稳,民风也淳朴——只是如今大灾之后是什么光景,我们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