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望着床脚某处虚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高温一来,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我瞧着势头不对,便连夜把家中妇孺老小全都送去了山脚下的庄子上。那庄子靠着山,有溪水,地窖也宽敞,白日里能躲着日头,夜里还能摸黑上山取水,比城里安全得多。
他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缺口:可我舍不下这城里的产业,更舍不下那些老街坊老主顾。好多人一辈子的积蓄就是一间铺子几亩地,我陈德发做了一辈子粮商,看不得他们活活饿死渴死。所以我把库里的存粮散了大半,家里的银子也捐得七七八八,铺子里的伙计、家里的奴仆怕连累他们,也都早早就遣散了,只留了福伯一家陪着我。
说到此处,他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前几日我带着福伯去城外施粥,站了小半天,日头底下烤着,回来就觉得头重脚轻,身上一阵一阵发烫。原想着撑一撑就过去了,谁知道越烧越重。城里几家药铺早空了柜子,连片薄荷都买不着,就只能干熬着,一天比一天糊涂。
他说着说着,眼眶忽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任由那股潮意漫上来,一把攥住程墨轩的手臂,指节用力得发白:程老弟,你是不知道,我今儿早上那会儿脑子都糊涂了,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怕是真的要交代了。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好些人——我娘,我媳妇,我家那三个小的,还有铺子门口那些排着队领粥的老头老太太……我心想,我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就是对不起家里人……
他喉头哽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要不是你和你家夫人来得及时,我这条命多半是捡不回来了。程老弟,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
程墨轩反手拍了拍他手背,力道不重,但一下一下很稳:陈大哥说哪里话。你我当初在商路上萍水相逢,一碗酒喝到天亮,我便知道你这个朋友值得交。我这一趟本就是特意来寻你的,没想到正赶上你病着,也是缘分赶到了。你若真有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陈掌柜松开手,又用袖子擦了把眼角,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眼感慨:说起来,程老弟,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半年多前我听说幽州城破了,急得不得了,托人往那边捎了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后来又是寒冬又是高温,老天爷简直不给人活路……你家里人可都安好?
都好。程墨轩点点头,语气平静,我去年秋天便察觉势头不对,带着全家老小一路南下。路上遇到寒潮,在一座府城暂住了大半年,本想等开春继续往南走,结果又赶上极热天灾。好在一个月前我们寻着一处深山里的洞穴,里头阴凉通风,便带着家里人躲了进去。安定下来后,我惦记着这边的境况,便带着内人过来看看。
陈掌柜听了,啧啧感慨,摇了摇头:还是程老弟有见识有魄力。拖家带口一路平安到了这里,面色还这样红润,一看就没缺过吃喝。我当年第一回在商路上见你,你一个人押着三车货走夜路,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胆有谋的人,果然没看走眼。
程墨轩笑了一声,摆摆手:陈大哥过奖了,都是为了活命罢了,哪有什么本事不本事的。
陈掌柜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程墨轩脸上凝了一瞬:对了,你方才说寻我有事帮忙,是什么事?我记得你从前做药材生意的时候走南闯北,人脉比我广得多,有什么事还能用得着我这个快入土的老粮商?
程墨轩闻言,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沈灵儿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中轻轻一碰,彼此心领神会。
他这才转回脸来,神色认真了几分,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正了正:陈大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有些要紧,还是单独说为好。
陈掌柜会意,目光微闪,也不多问,只冲门口扬了扬下巴:福伯,你先下去歇着吧。今晚累坏了,明儿早上多睡会儿,不用急着起来伺候。
福伯守在门边听了这一会儿,正用棉巾擦着手上的水渍,闻言忙躬身应了一声:哎,那老奴先下去了。老爷您刚退热,别熬太晚,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灵儿身侧时顿了一步,弯了弯腰,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灵儿弯腰从脚边那只半旧的布包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来,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
她双手捧着递到福伯面前,掌心托着底,布袋轻轻坠下去,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老伯,这里面有些粮食和水。她的声音隔着围帽的薄纱传出来,温和却清晰,陈掌柜大病初愈,吃不得油腻重口的东西,劳烦您拿去熬些清淡的菜粥来。米不用太多,熬得稀些,烂些,他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