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说“监控”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把声音压了压。
尹小柔没接话,也没加快脚步。 只是原本计划的表现轻松的戏码草草结束。 买了些皮皮虾、梭子蟹,就回了。 回到民宿,李修先关门、拉窗帘,神识在屋里扫了一圈,才伸手。 “手机,都给我。” 尹小柔正在换鞋,抬头看他:“干嘛?” “物理隔绝。”李修一脸严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身上不能带电子设备。包括小影。” 小影刚跳上沙发,尾巴一僵。它低头看了一眼爪子边的手机,竖瞳慢慢转向李修。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什么意思? “周明是最顶级的黑客。现在想来,他之前应该有黑过江城镇那边的监控网络。” 李修说得又快又低,像在拆弹, “谁知道黑客能做到什么程度。手机有摄像头、有麦克风、有定位,带在身上,很可能……就等于随身带一只他的眼睛。” 尹小柔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动作干脆,递到一半顿住:“真有这么厉害?别欺负我不懂。” “呃,我也不太懂。” 李修愣了一秒,“宁可信其有吧。先全塞扳指里。” 小影还在沙发上瞪着。李修走过去,蹲下来跟它平视。 “我知道你怕耽误学习。但咱不差这一会儿,先给我几天时间,我学习一下,先了解一下顶级黑客能做到哪一步。” 小影的尾巴尖拍了两下沙发垫,把手机往他手心一推。 屏幕还亮着,一行字: 【绝对是你那胆小多疑的毛病又犯了。】 李修把手机翻过来扣进掌心,没看第二眼。 三个人的手机塞进储物扳指,世界清静了。 安静得有点过分。 两人一猫,坐在民宿客厅里。窗外海浪一浪一浪地拍,声音闷闷的。 灯开着,谁都没说话。 尹小柔坐在沙发那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枚骨雕小胖鼠。 今天下午她开的那一枪,不到一秒。 枪口对准眉心,扣扳机。 然后她蹲下来翻衣兜、掀柜子、疗伤。一直在忙,没空细想。这会儿安静下来,那段才慢慢回放。 她以为她可以。她没少杀生。但人,是第一次。 李修看着她,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枪本来该他开的。扳指在他手上,他早就想好了,这一下由他来。 他和尹小柔,谁都没杀过人。第一次动手,那份心理上的因果,总得有人先扛。他想替她扛。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确定,真到那份上,敢不敢扣那个扳机。 他也想自己上,可他瘫在椅子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尹小柔替他开了那一枪。 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都做不了。到最后,他也没能知道自己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某种意义上,他还是那个没杀过人的白莲花。 小影的尾巴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搭在李修手背上。 一道尹小柔的情绪传了过来。不浓,很淡,像水里化开的一滴墨。 闷。不是难过。 李修没问“你还好吗”。 不严重,应该就是“静”闹的。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水,下面,两罐啤酒。 厨房太窄,他手忙脚乱,锅盖掉在地上两次,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你动静小点。”尹小柔显然被打断了沉思。 “今天状态不行。”李修捡起锅盖,用袖子蹭了蹭,扯着嗓子喊回来,“要不你下面给我吃?” “不了。还是你下面给我吃吧。” 李修煮了两碗面,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今天买的皮皮虾和梭子蟹煮了。 端出来的时候,尹小柔已经把茶几腾出来了,骨雕小胖鼠搁在一边,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吃吧。”李修把面推过去。 尹小柔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吃了两口。 “好吃。” “那是。”李修也坐下,扒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我下面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尹小柔嘴角动了一下。 小影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茶几边,看看面,又看看两个人。 “我懂。” 李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咱们聊聊周明?” “怎么?你这是反派小卡拉boss上线了?搞废了他爹,又搞死了他奶,这回这孙子又被你盯上了。” 李修没接她这打趣:“在特训营,入营第一天我就怕他了。” “啊?这么夸张?”尹小柔皱了皱眉,“他是搞信息对抗的,你是修手机的,两个世界的人。” 她似乎反应过来:“天啊,你平时到底都上的什么网啊?” 然后又讳莫如深的补了一句,“回头一起分享。” “好吧,当时第一天就害怕,大概还真是你说的这些。”李修挠了挠头,“主要怕社死。” 李修早过了尴尬期,抹了一下嘴,直接把歪嗑往正经了唠。 “他资料上那些词,什么信息对抗、网络渗透、数据链路劫持,我一个字都不懂。” 他自顾自解释:“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这就是传闻里的黑客,还是最顶级的那种。” 尹小柔不是江晚,从来不这种时候给他递台阶。 “你一直怕黑,这个我知道。黑客在你心目中,是不是比水猴子还恐怖?” 李修没接她这嘿嘿不分的梗,只抓核心问题:“在我当时的认知里……不,哪怕是现在,也觉得顶级黑客就是无所不能。” 他掰开一只梭子蟹,蟹壳咔嚓一声,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监控,手机,电脑……银行账户,聊天软件……” 李修越说声音越低:“以前觉得,没交集也就算了,平时注意点就是。可谁承想,跟他结的梁子,已经是你死我活那种了。 李修把蟹腿掰下来,连壳带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继续。 “特训营那一个月,我主要盯那些存在感高的人。但私下里,也没少留意周明。” 尹小柔静静听着。小影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脚踝。 “谛听神识加情绪感知在手,你应该对他挺了解吧?说说看。” “他是投靠齐怀远之后,才开始对我有点针对性情绪的。因为齐怀远那老狐狸,没少在他面前夸我。周明应该是攀比心上来了。” 李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莫名的自得。 “后来白丘又明里暗里……招揽我,他情绪里就开始冒酸味了。呃,他喜欢上白丘那狐狸精了。” “你想说的是诱惑吧?还招揽。”尹小柔斜了他一眼,“你挺得意啊?” “没有。”李修摆手。 手摆完了,嘴角没收住。 “要说得意,特训营里多少羡慕嫉妒恨的,排着队……但那都是因为你。周明那点酸味算什么,要不是今天,我都忘干净了。” 尹小柔没接话,低头剥虾,换她得意了。 尹小柔因为“首杀”而心绪不宁,这会儿明显缓过来了。 李修看在眼里,便结束了话聊,把话头拐回正题。 “从当初对这个周明的了解,加上情绪感知,可以推测出一个模糊结论——周明可能不是冲我来的。” “嗯?” “最后一次见他,是离营那天。”李修陷入回忆,“当时我借小影的能力把周围人都筛过一遍,没收到他的明显敌意。” 尹小柔看向小影:“小影真是个宝贝,还能这么玩呢。” 换来一顿猫猫拳。 李修等这俩闹够,继续分析:“我可能只是他随手拿来用的一把刀。他的目标是他爹周成海。” 他拍了一下脑门:“这就说得通了,一个人怎么会对一把刀产生敌意。” 李修继续整理着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嘴上嘀咕: “周明是个孤儿,二十岁才认爹,还没进家门,就被打发去了对头那儿当卧底……” 前后一串,思路越来越清晰。 尹小柔看出他在理思路,没打扰。 “他要报仇,目标就是周成海这个爹。”李修的语速慢下来,像在推翻自己刚才的判断,“可周成海现在这个样子,不比死了更惨吗?他看着就好啊。” “安老太。”尹小柔提醒了一句。 “对。安老太应该就是在他来看周成海的惨状的时候,认的这个孙子。” 李修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我可能不是刀,可能只是他随口一提,表达一下孝心?” “就李修这个名字在他心口堵着,说出来顺口。” 尹小柔也接上:“嗯,也可能只是一步闲棋,给周家引一个强敌,毕竟你背后是苏沐,是整个滨海苏家。” “结果安老太出手了。他自己估计都没想到,他奶奶这么干脆,这么给力,直接派杀手当街搞暗杀。” “他知道参与设计暗杀249局成员的事不小,所以他害怕了。” 李修越说越快,“尤其知道刺杀没成功,两个杀手被反杀,事惹大了,他就不敢来见安老太了。” “对。江城镇发生的事,他应该都通过监控网络知道了。” 尹小柔没等李修重新害怕,直接给了另一个结论。 “但他黑不进碣山,或者不敢黑碣山这里的监控网络。“后花园”——这种地方他不敢碰。” 李修听到这里,靠上沙发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舒服了?得劲儿了?”尹小柔笑着说, “你这话聊挺到位啊。本来是帮我治疗心理创伤,结果把自己治舒服了。” 李修无奈摇头。他在尹小柔面前,从来享受不到“照顾人”的滋味。 估计从他第一次掉锅盖起,尹小柔就看透他了。 算了,权当演戏逗姐姐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