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山军区医院，特护疗养院走廊。
一对“夫妻”从电梯里走出来。 男的灰扑扑薄羽绒配黑框眼镜，头发压得扁塌；女的低马尾，脸上雀斑痘印齐活，宽大的针织外套一裹。 两人凑一块，活像被病床磨平了所有脾气的老夫老妻。 两人脚步慢吞吞的，脸上写满愁苦，谁也不看谁，像来探视久病不愈的亲戚。 只有隐在阴影里的小影知道，这俩演得多开心。 李修一手扶着尹小柔胳膊，一手端着个保温桶，脚步不停，谛听全频段搜索开着。 护士站交班、病房电视、走廊轮椅、楼下食堂大灶…… 垃圾信息一条条滤掉，剩下有效的不多。 但有一条，他留意了：医院最后面那片占地，是附属特护疗养区，独立病房，单独护理，探视登记严格。 但实际安保级别也就那样，面子工程。 “老套路了，”李修用只有尹小柔能听见的气声说，“好地方都藏在犄角旮旯。” 尹小柔没吭声，目光平视前方，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意思是：别逼逼叨叨的了，走。 李修神识贴着墙根往深处铺。 一间间扫过去——空病房、值班室、储物间、杂物间…… 直到最里面那排独立病房，李修脚步一顿。 三号病房，靠窗，轮椅，背对着门。 脊柱受伤，下半身瘫痪。 李修朝尹小柔点了下头，唇语：“找到了。” 他没贸然靠近。 先拐进护士站隔壁的茶水间，跟值班护士搭了两句。 “我哥住三号，恢复咋样啊？” 顺便把医嘱单扫了一遍。 全息感知加谛听，把周成海当前的用药、护理等级、康复记录摸了个透。 然后他让尹小柔去护士站缠住护工问东问西，自己带着小影从消防通道绕到三号病房侧门。 门虚掩着。小影尾巴尖搭上李修脚踝。 情绪感知。 周成海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一动不动。 李修顺着感知探过去，撞上一团浓稠的颓丧。 没有怒，没有恨。 像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死刑判决，只等日子到来的死囚，也许有点不甘的火星，但不足以点燃湿柴。 这情绪……不像一个刚动过杀心的人。 李修退出特护楼，绕到小花园，找了个藤椅坐下。尹小柔隔了十分钟才出来，手里还端着两杯医院免费的菊花茶。 “怎么样？” “先不动他，看看再说。” 李修在楼上开了间病房当临时监视点儿，钞能力开道。住院理由就一条——躲领导安排的出差。 至于哪个领导，哪个出差，医生当然不会多嘴问。 一心两用，一边继续在豆粒空间内刻画空间阵法，一边监听着周成海的一举一动。 周成海白天看窗外，晚上看天花板。护工喂饭他就吃，不喂他就饿着。 康复训练推他去，他就去，不推就坐一天。 李修盯了两天，周成海像块被拔了电的钟，不动，也不响。 直到这家伙拿起电话。 李修提起注意，想着是不是打给某个正在找他的杀手。 响了很久，没人接。 周成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低声自语： “从小就没爹没妈，如今周家也放弃我了……叔，你这是也不要我这个儿子了吗？” 周成海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又放回桌上，继续看窗外。 李修收回感知，跟怀里的尹小柔把情况说了。 “感觉这家伙……有点可怜，我是不是被你感染了，也成圣母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而且我越看越觉得，他不像是要杀我的幕后主使。” “你这是圣公公，我可没对敌人有过同情心。” 尹小柔往他身上靠了靠，“说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圣啥不重要，但还真不能玩宁杀错不放过那套。还是得先确认一下。” 想了想，语气认真，“不能靠猜。要真不是他……那就从电话里那个女人查起。” 第二天下午，李修提着一兜水果，推开了三号病房的门。 周成海转过轮椅，看到来人，愣了一瞬便恢复，语气很平淡： “……李修？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周教官。” 李修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好歹也算师生一场，你当初还要让我进你的组呢。哪成想……唉……” 李修从周成海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在感知对方每一个情绪变化。 “早就听说您受了不轻的伤，一直忙着训练和考核，没腾出功夫来。” 李修也不怕被拆穿，借口张嘴就来，“前段时间和周主任闲聊，说起您来，这才知道您在这边养伤。” “哦，谢谢你来看我。” 周成海的目光从李修脸上移开，落到李修脚边。 隐身于阴影里的小影又缩了缩，像是没料到自己这么容易被对方发现。 “你这猫能力又提升了，不错。” 周成海依旧语气平淡。 语气里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丝贪婪。 李修借小影的感知又探了一遍，确实没有。不仅没有，甚至有一丝很淡的……欣慰？ “成绩应该很不错吧，入职了？” “没，成绩不太好，目前只是个编外人员。” “哦？可惜了。我……” 周成海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可惜李修，还是可惜他自己，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惋惜。 “其实你这种辅助型的人才是最珍贵的，只能说249局也都是些庸人。” 他顿了顿，“苏沐最后没帮你争取一下吗？感觉她那个人不错啊。” “嗯，苏教官人不错，帮我申请了个协查员的职位……还行，挺适合我。” 李修决定主动出击，“你这伤，听说当初是名兽化人失控？后来被你击杀了？” 小影的尾巴尖在李修脚踝上轻轻压了一下。 周成海的情绪里刚露出一点不愿提及的意思，还不等开口，李修就紧跟着说： “这事儿说起来还和我有些关系……” 他略作停顿，“那兽化人就是在杀我的时候被苏教官抓住的。” 果然，周成海那点不愿提及的情绪被点亮了一点。 “所以您这也算是为我报了个仇。” 李修本意是试探，顺带补个登门的由头。 结果这几句聊下来，他把自己绕进去了——撇开人品不谈，只讲事实，周成海对他还真的不错呢。 这算什么，演着演着，入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