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民宿出来半个多小时，谁也没说话。
李修靠在副驾上，手机震了一下，小影发来的。他回得随意，一人一猫就这么你来我往，聊了一路。 重点！屏幕上的字删得比打得快，聊完就清。 尹小柔中间只象征性地插了一句：“小影学会打字了？那回头加好友。” 说完就没了下文。 她其实没心思管小影打不打字。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路，脑子里全是民宿这一日经历。耳朵根还热着。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的是脸，吹不散那股羞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心虚的人看谁都像在看她。 过了一会儿，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上她小臂。 尹小柔低头。 小影蹲在扶手箱上，竖瞳抬着，尾巴尖慢慢卷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 “我懂你。” 尹小柔手一抖，方向盘跟着偏了半寸，车轮蹭过路肩，嘎了一下。 “……小影会说话了？”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问题不是小影会不会说话。是她说的是“我懂你”。 这三个字从一只猫嘴里出来，比从李修嘴里出来可怕十倍。 李修懂她，她可以瞪回去：“你懂个屁。” 可以打岔，可以嗔，可以一脚踹过去把话头踹断。 小影不行。小影有情绪感知这事……她知道。 她刚才那团内心情绪，每一样感受都不能诉诸于语言文字。 还有那点“甘当”的自我审视，小影是字面意义上“看”见的，小影和江晚是最要好的朋友。 尹小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你懂什么你懂。”她嗓子有点干，语气硬撑，“小孩子别乱说话。” 小影歪了歪头，竖瞳没眨：“你……害臊。自责。害怕。还有高兴的不要不要的……” 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像刚学会造句的小学生把答案念给老师听。 尹小柔：“……”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想灭口。 “不是……”她下意识否认。 尹小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李修。 李修盯着窗外，脖子僵着，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死样子。装得过于用力，用力到可笑。 尹小柔恨得牙痒：你倒是说句话啊。 但李修不说话是对的。这事他插嘴，怎么说都是错。 说“小影别闹”，等于承认有事；说“小影说得对”，等于当场社死；打哈哈，尹小柔能把他连人带座椅扔出车窗。 所以他选择当一块窗玻璃。透明，安静，不粘锅。 尹小柔把车窗又降了一点，冷风呼呼往里灌，脸总算没那么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小影，又像是说给自己： “有些事……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你别替我懂。” 小影耳朵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尾巴尖慢慢垂下去，搭在扶手箱边沿。 车里又静下来。 李修继续看窗外，心里默默给尹小柔记了一笔：这话，她没否认“高兴”。 —— 碣山疗养院，严格说不是一个疗养院。 是以碣山为中心，铺开的上千个疗养院、休养所、培训中心…… 以及挂着这些名头建起来的私家庄园。 一个挨一个，沿着海岸线和山脚排开，谁家院子大，谁家院子小，不看面积，看姓氏。 这片地方有个外号，叫“后花园”。 京城那边但凡有点分量的家族，在这都得有一块自己的地儿。 没有，说明你还没进那个圈子。 有些院子常年锁着门，院子里草都长疯了，但门牌挂得端端正正，每年夏天照旧有人来住两天，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这块地还有人。 碣山的海是真好看。 山也是。 绵延几十里，山势不高，但极秀，往海边一坐，山脚伸进海里，海面铺开，浪一层一层拍上来。 无疑是顶级的度假旅游胜地。 可这地方有个怪事。 几十年来，旅游项目一样没增加过。 没有新景区，没有新酒店，没有新商业街。 游客来了，还是那几片海滩，甚至公共海滩更少了，当然有很多合理的理由，鸟类保护，危险水域之类的。 路也还是那几条路，还是那几家老馆子。 海滩就那么大，夏天一到，人下饺子一样往里挤，挤完了，骂骂咧咧地走，来年还来。 口碑一年比一年差，消费一年比一年贵。 可人就是多。 没人知道为什么。 或者说，知道的人，不会说。 李修把车停在路边，远远看了一眼碣山。 来的路上就发现了，山脚下、海滩边、半山腰，零星散着一些院子。 有的挂着疗养院的牌子，有的写着干休所，有的连牌子都没有，就一栋小楼，一堵矮墙，安安静静地窝在树后面。 没有石狮子，没有高大门楼，乍一看还不如旁边民宿气派。 但懂风水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些院子占的是什么位置。 最好的坡，最好的湾，最好的林。 谁家的地，不写在牌子上，写在别的地方。 碣山这么大，周家具体是哪个院子，李修不知道。 他和尹小柔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慢慢摸……咳，是得慢慢摸。 好在碣山这地方有个例外。 那些村子，这个庄，那个寨的，比疗养院存在的早。 没人敢动。毕竟是“后花园”嘛。 于是家家户户搞民宿。 没人管，也管不到，不让建工厂，不让搞商业， 再把老百姓唯一来钱道给堵了，想啥呢， 所以，卷得厉害。 有些做得好的，堪比星级酒店，价格自然也堪比。 但对李修来说，不算事。 “这里真好，理论上真可以算是全地球最安全的地方了吧？” 晚饭后，两人一猫骑着民宿家的小电驴，沿着碣山闲逛。 深秋的碣山有些清冷，游客极少。两人就像一对本地情侣。 李修并不羡慕。安全肯定是要用自由换的，极致的安全必然是更多的限制。 随处可见的无人机禁飞标识，随处可感知的明岗暗哨。 习惯了当然好，但突然进入，就会很压抑。 “一路来，那么多驻军在守什么？”李修像是思考之余的一句自言自语。 尹小柔贴得很近：“不是守这些……院子吗？” 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不对。灵气浓度不对。” “你也感觉到了？”李修侧头看她，“这浓度，像青竹山基地。” 尹小柔没接话，手在他腰上紧了一下。 “碣山有裂缝。” “嗯。”李修放慢车速，“而且按这个浓度和范围推，存在几十年是有了。稳定开启的那种。” 稳定开启四个字出来，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小电驴继续往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沿海公路上。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 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某人有意消极怠工，反正实质进展一点没有。 “不急。”李修说，“到处都是大人物的对话，每个区片儿都值得打探。不只为了姓周的，也可以帮我重新认识认识这个世界。” 这话半真半假。 碣山这地方，随便一句偷听来的闲话，用好了就是几百上千万的进账。 李修不为钱，但他确实在很多“非目标”院子上耽搁了太久。 那些大家族的人，聊的东西和普通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什么价值观、世界观、爱情观，婚姻观，嗯……都很不一样。 有些很让李修向往。 景色好，空气也好，人美，温柔乡。 后土之精充裕，草木生机旺盛。 好吧，他承认，确实有在消极怠工。 直到这一天下午，两人在海边散步，李修忽然停下脚步。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路向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碣山的地图。那个方向，远离核心疗养区，靠近京城方向，有一家军区医院。 医院？ 尹小柔看他停住，问：“怎么了？” “走，去医院看看。”